四大教派的分界首先是歷史的，不是教義的：寧瑪（rnying ma，「舊」）指前弘期譯出的續典與其傳承，薩迦、噶舉、格魯則同屬後弘期的「薩瑪」（gsar ma，「新譯」）。四派共用同一部大藏經、同一部律（根本說一切有部律）、同一套中觀與般若的教理基礎，也共用灌頂與三昧耶戒的結構。真正的分歧集中在三處：空性如何詮釋、心性如何描述、以及修行路徑如何安排。
📖 寧瑪：舊譯、九乘、伏藏
寧瑪派把自身傳承上溯到八世紀的蓮花生、無垢友與寂護，教法分兩條線保存：教傳（kama，師徒不斷相續）與伏藏（terma，傳說由蓮師等人埋藏、後世「取藏師」（伏藏師，tertön）在因緣成熟時取出）。伏藏是寧瑪特有的文獻生成機制，也是它最常被外部質疑的地方——新譯派批評部分伏藏缺乏梵文原典依據，寧瑪則主張伏藏的權威來自傳承本身而非譯自梵本。這是一個無法在文獻學內部解決的分歧，因為兩方對「什麼使一部經典有效」的認定不同。
寧瑪的判教架構是九乘：聲聞、緣覺、菩薩三乘為顯教；事部、行部、瑜伽部三乘為外密；瑪哈瑜伽、阿努瑜伽、阿底瑜伽三乘為內密。大圓滿（Dzogchen）即阿底瑜伽，在這個架構裡是最高的一乘，傳統上被描述為「超越續部」的直接法門。大圓滿本身再分三部：心部（Semde）、界部（Longde）、口訣部（Menngagde），主要修法為立斷（trekchö）與頓超（tögal）。
關鍵人物是龍欽巴（1308–1364），其《七寶藏》系統化了大圓滿的教理。要注意一個常見混淆：《龍欽寧體》（Longchen Nyingthig）不是龍欽巴的著作，而是十八世紀吉美林巴在觀修中得到的伏藏，命名取自其與龍欽巴的傳承關係。
寧瑪長期沒有單一的行政首腦，由各大寺（敏珠林、佐欽、雪謙、噶陀、白玉、多傑札）各自傳承；流亡後才出現輪任的「寧瑪派法王」職位。
📖 噶舉：口耳傳承與大手印
噶舉（bka’ brgyud，「語傳」「口耳傳承」）的傳承線為帝洛巴—那洛巴（1016–1100）—瑪爾巴（1012–1097）—密勒日巴（1052–1135）—岡波巴。瑪爾巴三度赴印求法，帶回的核心是那洛六法（拙火、幻身、夢瑜伽、光明、中陰、遷識）與大手印（Mahāmudrā）。
岡波巴是結構上的關鍵。 他本人出自噶當派，把阿底峽一系的道次第教育與密勒日巴一系的瑜伽士傳承合併，使噶舉從一個師徒口訣傳統變成有寺院、有教程的教派。他的《解脫莊嚴寶論》至今仍是噶舉的基礎教本。
噶舉後來分出大量支派，通稱「四大八小」。噶瑪噶舉是其中最大的一支，由歷代噶瑪巴領導——噶瑪巴的轉世認定系統一般被視為藏傳祖古制度的起點，見 轉世與活佛制度。其他現存較大的支派包括竹巴噶舉（不丹的國教傳統）、直貢噶舉、達隆噶舉。
大手印在噶舉內部分為三類：經教大手印、密續大手印、心髓大手印。第三類與寧瑪大圓滿的心部在描述上高度接近，不少修行者與學者都指出兩者的關係密切，但各派對「是否等同」的看法不一。噶舉也是他空見（shentong）在近代的主要據點之一——十九世紀蔣貢康楚大力推廣，而更早的九世噶瑪巴旺秋多傑則曾批評他空見、主張如來藏教法屬不了義。同一教派內部的立場並不統一，這一點在任何簡表裡都會被抹掉。
📖 薩迦：道果與學術傳統
薩迦派因 1073 年創建的薩迦寺得名，由昆氏家族（1034–1102 的昆·貢卻傑布起）世代傳承——它是四派中唯一以家族血脈為主要繼承機制的，領袖稱薩迦崔津。這一點常被忽略：藏傳佛教的權威繼承並非只有轉世一種模式，家族傳承與師徒法嗣同樣是正式制度。
核心教法是道果（Lamdre，「道與其果」），傳承自印度大成就者毗瓦巴（Virupa），經伽耶陀羅（994–1043）、卓彌譯師（992–1074）傳入，由薩千貢噶寧波整理，至薩迦班智達（1182–1251）完備。道果的結構是把道次第型的顯教基礎與喜金剛（Hevajra）續的本尊修法合為一條路徑：前段處理大乘發心與中觀見，後段進入灌頂與本尊瑜伽。其哲學命題「輪涅不二」——輪迴與涅槃是同一實相的兩面——是薩迦見地的標誌。
薩迦也是藏傳學術傳統的重要源頭。薩迦班智達的《量理寶藏論》把法稱的因明學系統引入藏地教育，奠定了後世辯經制度的基礎；他同時是十三世紀西藏與蒙古政治關係的核心人物，見 歷史源流。
📖 格魯：戒律、辯經與體系化
格魯派（dge lugs，「善規」）由宗喀巴（1357–1419）創立，1409 年建甘丹寺。宗喀巴本人遍學薩迦、噶舉、噶當各派，格魯的自我定位是噶當派的復興（故亦稱「新噶當」）。
它的特徵是三件事的疊加：
嚴格的戒律要求。 宗喀巴對僧團紀律的整頓是格魯興起的實際推力之一，獨身與完整比丘戒在格魯是常態（寧瑪與噶舉則有大量在家瑜伽士傳承）。
高度制度化的學院教育。 五部大論（《現觀莊嚴論》《入中論》《釋量論》《俱舍論》《律經》）的長年研習、以辯經為核心的考核方式，以及格西（特別是最高階的格西拉讓巴）學位制度。對照之下，噶舉與寧瑪的學程更重註疏研讀、辯經比重較低，選讀的經典範圍則較寬。
明確的哲學立場。 宗喀巴主張中觀應成派為究竟見，強調「緣起」與「性空」互相成立而非互相抵消，並對他空見持批判態度。格魯的一個常被引用的立場是：密續與顯教在「見」上並無不同，差別只在「方法」——這與寧瑪、噶舉主張密續有更高之見的說法形成對比。
格魯後來成為規模最大的教派，達賴喇嘛與班禪喇嘛兩個轉世系統均屬此派。但「達賴喇嘛＝藏傳佛教領袖」是一個常見的外部誤解：格魯派的法座實際上是甘丹赤巴（甘丹寺座主），且為任期制的任命職而非轉世職，任期一般為七年——歷任甘丹赤巴的人數因此遠多於歷代達賴喇嘛。其他三派各有自己的傳承持有人。
📖 四派對照
| 寧瑪 | 噶舉 | 薩迦 | 格魯 | |
|---|---|---|---|---|
| 譯期 | 舊譯（前弘期） | 新譯 | 新譯 | 新譯 |
| 成立／起點 | 八世紀 | 十一世紀 | 1073 | 1409 |
| 源頭人物 | 蓮花生、無垢友 | 帝洛巴—那洛巴—瑪爾巴 | 毗瓦巴—卓彌 | 阿底峽—宗喀巴 |
| 最高修法 | 大圓滿（阿底瑜伽） | 大手印 | 道果（喜金剛） | 無上瑜伽各續＋道次第 |
| 判教 | 九乘 | 四部續 | 四部續 | 四部續 |
| 特有機制 | 伏藏 | 口訣傳承、那洛六法 | 昆氏家族傳承 | 格西學位、辯經 |
| 領袖 | 各大寺／輪任法王 | 噶瑪巴等各支派首腦 | 薩迦崔津（家族） | 甘丹赤巴（任命制） |
| 常見標籤 | 紅教 | 白教 | 花教 | 黃教 |
「紅教／白教／花教／黃教」是外部（主要是漢文與早期西方文獻）的簡化標籤，依僧帽或寺牆顏色分類，傳統藏文文獻不這樣使用。它們在今日仍常見，但無法承載實際的教義差異，使用時宜加註明。
📖 分歧的實際位置
四派差異最常被描述成「修法不同」，但更準確的說法是描述立足點不同。一種被廣泛引用的歸納（出自 Study Buddhism 等教學系統，屬一家之說而非學界共識）是這樣的：格魯從凡夫的角度解說佛法，薩迦從見道以上聖者的角度，噶舉與寧瑪則從佛果的角度。這會直接影響語言——同一句「心的本性是光明」，在格魯口中需要先經過大量遮遣式的空性論證才能安立，在寧瑪口中則可以是直接的指示語。
幾組具體的分歧：
| 爭點 | 大致光譜 |
|---|---|
| 空性 | 格魯：自空（rangtong），一切法無自性；覺囊與部分噶舉、寧瑪：他空（shentong），究竟心性非空於自身而空於客塵 |
| 如來藏教法的地位 | 格魯多判為不了義；他空系統判為了義 |
| 密續之見是否高於顯教 | 格魯：見同、方法不同；寧瑪與噶舉：密續（尤其大圓滿、大手印）有更高之見 |
| 加行與閉關的時機 | 寧瑪、噶舉、薩迦多在教育早期即進行；格魯多在長期經院訓練之後 |
| 在家瑜伽士傳承 | 寧瑪、噶舉有大量在家持明傳承；格魯以僧團為主 |
這些分歧是真實的、長期的、且在歷史上曾與政治力量糾纏（覺囊派在十七世紀的受壓即一例），但它們沒有改變四派共享的基礎：同一律、同一套大藏經、同一個以菩提心為核心的大乘架構。
📖 四派之外
覺囊派（Jonang）以他空見與時輪金剛（Kālacakra）傳承著稱，十七世紀後在衛藏受到壓制、寺院被改宗，但在安多與康區延續至今，當代已重新獲得獨立的宗教地位。
苯教（Bön）是藏地的本土宗教傳統，與佛教長期互相影響。當代苯教有自身完整的甘珠爾與丹珠爾（其甘珠爾約 179 函）、自身的寺院與學位制度，教理與修行結構（包括大圓滿）與寧瑪高度相似。把苯教簡單描述為「原始薩滿教」或「藏傳佛教的邪派」都不準確，見 常見誤解。十四世達賴喇嘛曾將苯教列為西藏的第五大宗教傳統。
希解派、覺宇（施身法）、覺囊、夏魯等小傳承多數未獨立存續，其教法經利美運動整理後併入其他派別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