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古（sprul sku，漢譯「活佛」或「轉世靈童」）制度解決的是一個很世俗的問題：在不採世襲、不採選舉的前提下，一座寺院的法脈、權威與財產如何穩定交棒。 它在宗教上的依據是大乘的化身（nirmāṇakāya）概念——證悟者可以為利眾生而有意願地受生；但它在制度上的功能是繼承法，因此從誕生那天起就同時是宗教的與政治的。這個雙重性質，是當代所有相關爭議的根源。
📖 三種繼承模式並存
把藏傳佛教的權威繼承等同於轉世，是最常見的結構性誤解。實際上至少有三套機制同時運作：
| 模式 | 如何傳 | 例子 |
|---|---|---|
| 轉世（祖古） | 認定前一世的再來者 | 達賴喇嘛、班禪喇嘛、噶瑪巴 |
| 家族傳承 | 血親世襲 | 薩迦派昆氏家族（薩迦崔津） |
| 任命／選任 | 依資歷與考核任命，有任期 | 甘丹赤巴（格魯派法座，任期一般七年） |
格魯派的最高法座是任命職而非轉世職，這一點足以推翻「達賴喇嘛是藏傳佛教教宗」的印象。歷任甘丹赤巴的人數遠多於歷代達賴喇嘛，正是因為前者七年一任。
此外還有法嗣的概念：由上師在生前指定、承接特定教法傳承的弟子。法嗣與祖古是兩種不同的權威，可以重疊也可以分離——一位祖古不必然持有重要法脈，一位重要法脈的持有者也不必然是祖古。
📖 制度的形成
通行說法是：祖古制度始於噶瑪噶舉。噶瑪巴希（第二世噶瑪巴）被認定為杜松虔巴的再來，而讓炯多傑（第三世）則是首位在出生前後即被有系統地尋訪認定的轉世者，時間約在十三至十四世紀。這個說法在各派文獻中廣泛流通，但從個案到制度化的中間過程，早期一手材料稀薄，詳見 分級表。
制度之所以擴散得快，原因不難理解：它讓寺院的資產與影響力能在同一法脈內延續，同時避免家族世襲帶來的裙帶問題與選舉帶來的派系競爭。到二十世紀，境內外的祖古系統數以千計。
達賴喇嘛系統的起點是 1578 年：蒙古土默特部俺答汗授予格魯派的索南嘉措「達賴喇嘛」稱號（「達賴」為蒙古語「海」之意），該稱號並追溯給前兩世。班禪喇嘛系統則在十七世紀由五世達賴喇嘛正式確立於扎什倫布寺一系。兩個系統傳統上互相參與對方的認定程序——這在當代成了關鍵的爭議點。
📖 尋訪程序
傳統程序沒有統一的法定流程，但常見元素包括：
- 前世的遺囑或指示：方位、家庭特徵、預言性詩文。
- 徵兆：前世圓寂時的雲象、遺體朝向、荼毘後的特徵。
- 護法神諭：如乃窮（Nechung）神諭的降神指示。
- 湖觀：在拉姆拉措等聖湖觀看顯現的景象。
- 辨認遺物：讓候選幼童在混雜的物品中認出前世用過的器物。
- 高階喇嘛的集體確認與最終的坐床儀式。
這些程序在歷史上從未排除政治與家族因素。 轉世者出身哪個地區、哪個家族、由哪一派的權威認定，都與當時的權力結構相關；清代與民國時期都有對認定結果的爭奪紀錄。把尋訪描述成純粹神秘過程，與制度史不符；反過來，把它描述成純粹的權力操作，也忽略了程序內部確實存在的宗教規範與自我約束。
📖 金瓶掣籤：1793 年的制度
1793 年清朝在《欽定藏內善後章程》中設立金瓶掣籤制度：重要轉世的候選人姓名寫入籤牌投入金瓶，由駐藏大臣監督抽籤決定，結果報中央批准。設立的官方理由是防止認定過程被貴族家族操控。
歷史使用情況有爭議，而這直接關係到當代雙方的論據強度。 一種在史學討論中常見的整理是：第十一世與第十二世達賴喇嘛很可能經過掣籤，而第九、十三、十四世未經掣籤。流亡方據此主張掣籤從非必要程序；中方則主張它是自清代確立並延續至今的定制。本專欄無法在此判定孰是，只能指出：雙方對同一制度的「使用頻率」認定不同，而這是可檢證的史學問題，應以檔案研究而非立場決定。
📖 1995 年的班禪喇嘛認定
1995 年，十世班禪喇嘛的轉世認定出現兩套結果。
達賴喇嘛方面在官方掣籤程序進行之前，公開認定根敦確吉尼瑪（Gedhun Choekyi Nyima）為第十一世班禪喇嘛。
中國政府方面隨後以金瓶掣籤程序認定另一名男童堅贊諾布，並表示達賴方的認定未經法定程序而無效。
根敦確吉尼瑪與其家人自此不再公開露面。多個人權組織與流亡方指其遭當局拘禁；中國官方表示其為普通公民、已成年並過正常生活、本人與家屬不願受打擾。至 2025 年已滿三十年，獨立查證始終未能進行。
這起事件的後果超出單一人選：班禪喇嘛傳統上在達賴喇嘛的轉世認定中扮演角色，兩個系統的互相認定機制因此被打斷。
📖 2007 年的行政法規
中國國家宗教事務局第 5 號令《藏傳佛教活佛轉世管理辦法》於 2007-07-13 通過、2007-09-01 施行（部分來源記為 7 月 18 日或 8 月初，日期細節不一）。
其主要內容：
- 第一條載明尊重藏傳佛教活佛傳承繼位的宗教儀軌和歷史定制，同時規定由國家依法管理。
- 轉世需符合維護國家統一、維護民族團結、維護宗教和睦與社會和諧等原則。
- 規定不受境外任何組織、個人的干涉和支配。
- 轉世靈童的尋訪與認定須經政府批准，未經批准任何組織與個人不得擅自進行相關活動。
- 活佛證書由中國佛教協會統一頒發，並報國家宗教事務局備案。
- 重要轉世須經相應層級人民政府批准；省級可制定細則。
官方說明將其定位為回應宗教界對「違背宗教儀軌與歷史定制」轉世的關切。批評者（包括流亡藏人機構與多個國際人權組織）的論點是：由一個以無神論為官方立場的政黨主管機關審批宗教化身的認定，在法理與宗教邏輯上都難以自洽，且「不受境外干涉」條款實質排除了現居印度的達賴喇嘛。
📖 2025 年：兩套互不承認的程序
2025-07-02，十四世達賴喇嘛發表聲明：達賴喇嘛的制度將繼續存在，而認定下一世的專屬權責屬於甘丹頗章基金會（Gaden Phodrang Trust），應依既有的宗教傳統進行，任何其他方面的認定均不具效力。他過去亦曾表示轉世可能出現在自由地區、不必然在中國境內，並曾提及制度是否延續應徵詢藏人意願。
中國政府的立場（見於官方表態與國家媒體論述）是：達賴喇嘛、班禪喇嘛等大活佛的轉世，必須經金瓶掣籤並報中央政府批准，轉世靈童須在中國境內產生；境外認定不具合法性，並將相關主張與分裂國家的政治企圖相連結。
流亡方與支持者的論點包括：並非所有達賴喇嘛都出生於今日中國境內，也並非所有都經金瓶掣籤認定，因此「境內產生＋掣籤」並非歷史定制；且宗教化身的認定在法理上屬宗教事務。
結構上的結果很清楚：十四世達賴喇嘛圓寂後，極可能出現兩位被不同權威認定的第十五世達賴喇嘛——一位由甘丹頗章基金會依其程序認定，一位由中國政府依其法規認定。這與班禪喇嘛的先例同構。
本專欄對此爭議的處理
以上兩方立場各自引用了不同的歷史依據與法理依據，而部分事實爭點（掣籤的歷史使用率、歷代達賴的出生地分布）是可用檔案研究處理的史學問題，部分（誰有權認定宗教化身）則是規範性問題，無法用史料裁決。本專欄並列雙方論證、註明來源，不作裁定。 出處逐條列於 分級表 的政治爭議區。
📖 制度本身的內部檢討
值得記錄的是，對祖古制度的批評不只來自外部。十四世達賴喇嘛本人多次公開指出制度被濫用的問題——祖古頭銜與寺院資源、家族利益掛鉤，以及被認定的幼童在缺乏自主選擇下承擔宗教角色的倫理問題。他曾表示達賴喇嘛的制度是否延續，應由藏人自行決定，並不排除制度終止的可能。
近年也有數位知名祖古公開放棄身分或離開僧團，相關討論在藏人社群內部持續。這說明該制度在傳統內部同樣被視為一項可以檢討的制度安排，而非不可觸碰的教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