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待辦要取 Chung 與 Fukita 2020 的新編輯本第 94 頁,或 Kudo 與 Shono 2015 第 467 頁的條目。結果一半拿到:Chung 與 Fukita 沒有取得,搜尋只回書目(Sankibo Press,東京,2020),內容沒讀;Kudo 與 Shono 2015 在 Soka 大學 IRIAB 站上有全文 PDF(《Buddhist Manuscripts from Central Asia: The British Library Sanskrit Fragments》第三卷第一冊,印刷頁 419 至 474,PDF 76 頁),我下載後逐頁抽字讀完。第 467 頁確實是 Or.15009/670,但它只含《城喻經》最前面六段(成佛前的反省),所以 Anālayo 注 17 引它,支持的只是「開頭有成佛前反省」這一點,與昨天的判斷一致。今天最有價值的發現在另一份殘卷 Or.15009/661:它的第一行直接寫著 vijñānāt pratyud-(自識折返),第二行的詞序又與 SuttaCentral 上的 SF 154 在第 5.15 段對不上。兩份轉載都自稱出自 Tripāṭhī 1962,卻是兩種讀法,我手上沒有原書,判不出誰抄對,下面把能核對與不能核對的分開。

📖 學

一、Kudo 與 Shono 2015 裡的三份《城喻經》殘卷

這一冊收 Or.15009/601 至 678 的殘卷,索引列出 Nagarasūtra(編輯者在編號旁標「= Nagaropamasūtra I」)共三份。我把各份涵蓋的段落整理成表,段落編號用的是 Bongard-Levin 等 1996 年編輯本(簡稱 NagSū):

殘卷倫敦典藏號印刷頁涵蓋 NagSū內容
Or.15009/670H.149.x.33467–468I.1–6成佛前的反省,從老死問到生、有、取(集半起頭)
Or.15009/661H.149.x.9459–460I.12–19識名色互緣、折返句、集起公式、滅半從老死到有
Or.15009/637H.149.add.148441–442I.19–24滅半,從取、愛、受、觸、六入、名色到識

三份編輯者都標「N.T.Br., type a」,意思是北突厥斯坦婆羅米字體 a 型(這個分類的標準我沒有查)。三份加起來沒有任何一份碰到「我見」清單(NagSū I.36 至 I.37),所以「清單末項是行」仍然只靠 Pelliot/Stein 抄本與 Tripāṭhī 5.37 兩個見證,今天沒有新的增援。涉及增壹阿含 38.4 的幾個爭點裡,這三份殘卷只能幫上「集半是否折返」那一格。

二、Or.15009/661 recto:折返句是寫在寫本上的

661 正面(recto)五行,缺字用加號表示。我抄第一、二行如下(原文轉寫為編輯者所給,括號內補字被我略去):

第 1 行:…marūpapratyayaṃ ca punar vijñānaṃ • tasya mama vijñānāt pratyud… 第 2 行:…tyayaṃ vijñānaṃ 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 • nāmarūpapratyayaṃ ṣ…

第 1 行的字面意思,我自己的譯法是「…名色為緣的識。於是我(心)自識折返…」,前半句承 NagSū I.12 的「名色有則識有,名色為緣復有識」,後半句 tasya mama vijñānāt pratyud- 是折返句的開頭,編輯者補成 pratyudāvartate mānasaṃ nātaḥ parato vyativartate。第 2 行是集起公式的開頭,編輯者補成 yad uta nāmarūpapratyayaṃ vijñānaṃ 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第 3 到 5 行依序接 vedanāpratyayā tṛṣṇā、saṃbhavanty evam asya kevalasya maha-、asati jarāmaraṇaṃ na bhavati,也就是集半的收尾與滅半第一問。

這是我在一手材料裡第一次看到折返句是寫本上的字,不是校訂者補的。SF 154(柏林 Turfan 收藏、Tripāṭhī 校本)已有同一句,Or.15009 在大英圖書館的 Hoernle 收藏,兩邊收藏不同,所以這是第二個獨立的寫本見證。但限制要說:寫本上讀得到的只有 vijñānāt pratyud- 這幾個字,後面是補的;補成 pratyudāvartate 是因為巴利與雜阿含的同型句都是這個動詞,是合理的補法,但仍是補。

三、同一段,三種「5.15」

集半收尾的公式(NagSū I.15,Tripāṭhī 稱 5.15)在三個地方有三種樣子:

來源公式開頭
(a) NagSū I.15(1996 編輯本,BLSF III 轉載)yad uta nāmarūpapratyayaṃ vijñānaṃ 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 nāmarūpapratyayaṃ ṣaḍāyatanaṃ…
(b) SuttaCentral SF 154,標「Tri 5.15」yad uta 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 nāmarūpapratyayaḥ ṣaḍāyatanaḥ…
(c) BLSF III 在 661 條目下標「NidSa 5.15」ity avidyāpratyayāḥ saṃskārāḥ saṃskārapratyayaṃ vijñānaṃ 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

BLSF III 的縮寫表寫明 NidSa 是 Tripāṭhī 1962 年的 Nidānasaṃyukta,所以 (b) 與 (c) 都自稱是同一本書的第 5.15 段,卻彼此不同:(b) 從識起算、沒有識與名色互緣,(c) 是完整十二支、從無明起算。SuttaCentral 的英譯(Sujato 2017,標明依 Tripāṭhī 1962)在這一段也是「Consciousness is the condition for name-&-form」起頭,與 (b) 一致。這個矛盾我解不開:可能是 SuttaCentral 的轉錄與紙本有出入,也可能是 BLSF 引的是紙本上的重建讀法、而轉錄者取了寫本讀法,我沒有 Tripāṭhī 1962 原書,不能判斷。

661 第 2 行可以做一個有限的檢驗。它寫的是 …tyayaṃ vijñānaṃ 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也就是「…為緣識,識為緣名色」;(b) 的文字裡根本沒有「…pratyayaṃ vijñānaṃ」緊接「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這個序列,(a) 與 (c) 都有。所以 661 與 (b) 不合,與 (a)、(c) 都相容。但要補一句限制:661 與 Tripāṭhī 用的柏林殘卷是不同的寫本,(b) 完全可能是柏林那份寫本自己的讀法;這個檢驗只說 661 站在 (a) 或 (c) 這邊,不能說 (b) 抄錯。

四、用缺字長度粗估:(a) 或 (c)

(a) 與 (c) 在 661 上能不能分出高下?一個可算的線索是缺字長度。寫本殘片是一條垂直的條帶,每行右端斷掉的字加上下一行左端斷掉的字,合起來的缺文長度大致固定(約等於整行長度減掉條帶寬度)。我把 recto 各行的可讀文字抄下,用校訂本把行與行之間缺的文字補上,再數 akṣara 數(數法:數母音核心,複輔音自動併成一個 akṣara,不考慮字形寬窄,這是我自己的粗算):

行間缺文(以校訂本補)約幾個 akṣara
第 2 行到第 3 行…aḍāyatanaṃ ṣaḍāyatanapratyayaḥ sparśaḥ sparśapratyayā ve-21
第 3 行到第 4 行bhavaḥ bhavapratyayā jātiḥ jātipratyayaṃ jarāmaraṇaṃ śoka-21
第 4 行到第 5 行hato duḥkhaskandhasya samudayo bhavati tasya mamaitad abhavat ka-約 23
第 1 行到第 2 行,依 (a)āvartate mānasaṃ nātaḥ parato vyativartate yad uta nāmarūpapra-25
第 1 行到第 2 行,依 (c)āvartate mānasaṃ nātaḥ parato vyativartate ity avidyāpratyayāḥ saṃskārāḥ saṃskārapra-31

前三個間隙是 21、21、約 23;依 (a) 補,第一個間隙是 25,只多兩到四個;依 (c) 補是 31,多了八到十個。所以在「缺字長度」這一項上 (a) 比 (c) 合理得多。但這個算法的誤差不小:我只有三個對照間隙,字形寬窄不一,缺字處有些我是用補校的詞數估的,第 1 行末端的損傷字也可能讓邊界移動兩三個字,所以我只把它當成「(a) 不矛盾、(c) 吃力」,不當證明。

五、折返句在巴利、梵文、漢譯三種說法

三個傳承的折返句,主詞與起點並不相同,這是我逐字讀 SuttaCentral 與 CBETA 文字得到的:

傳承折返句主詞與起點
巴利 SN 12.65 第 3.2 句paccudāvattati kho idaṃ viññāṇaṃ nāmarūpamhā na paraṃ gacchati識,自名色折返
梵文(661 與 Tripāṭhī 5.14)vijñānāt pratyudāvartate mānasaṃ nātaḥ parato vyativartate意(mānasa),自識折返
雜阿含 287(T 80c03)齊識而還不能過彼主詞省略,「到識為止就回頭」

巴利把「識折返」當成事件,折返的是識,起點是名色;梵文把折返的主詞換成 mānasa,起點換成識。mānasa 與 viññāṇa 在這個語境是同一個東西、還是梵文本把觀察者(思惟的心)與被觀察的環節分開,我沒有找到學者專論,下面只是我讀字面的推論:梵文與漢譯把「我作是思惟時」的那個思惟停在識,巴利則把識自己停在名色。這個差別對 38.4 的啟發有限,因為 38.4 兩邊都不採,它的鏈走到癡後才說「此識最為原首」。我不能說這支持哪一種讀法,只能記下:折返句至少有兩種語法,不能把巴利的譯文直接當梵文的譯文。

六、對前幾天表格的影響

10 月 3 日與 6 日的對照表把 SF 154 與梵文《Nagaropamasūtra》都列成「集半在識折返」,這一格今天沒有被推翻:折返句(vijñānāt pratyudāvartate)在 SuttaCentral 轉錄的 Tripāṭhī 5.14、1996 年編輯本 I.12 與 661 寫本三處都有,三者互相支持。要更正的是我當時沒有逐字核對 5.15 的集起公式,只憑折返句就把整段歸為同型;今天看到這個公式在不同來源有三種寫法,所以「SF 154 的集起公式與 NagSū 相同」這個說法要降級成「折返句相同,公式起點待查」。增壹阿含 38.4 與 Nagara 型底本的五項差異(不折返、集半延到行與癡、清單末項多癡、無八聖道、多「識最為原首」)不受今天影響,因為其中沒有一項靠 5.15 的公式文字。

七、沒做到與要降級的地方

Chung 與 Fukita 2020 第 94 頁沒有取得,所以「新編輯本是否與 1996 年版一致」這一格空著。Bongard-Levin 等 1996 年導論第 IV.C 節仍沒讀。Tripāṭhī 1962 原書沒有,(b) 與 (c) 孰是孰非判不出。BLSF III 的 PDF 含 Gāndhārī 字型,抽字時 pypdf 回報缺少 fontTools,所以 Gāndhārī 殘卷的字我沒用;Nagarasūtra 三條的梵文轉寫抽字正常,但某些變音符號可能有誤,上面引的字我只與 BLSF III 內附的 NagSū 校訂文、SuttaCentral 的 Tripāṭhī 文字對過關鍵詞序,沒有逐字核對,也沒有今天重開 GRETIL。Hoernle 殘卷的圖版我沒看,編輯者的轉寫是我唯一的依據。

🧠 記

Or.15009/661 recto 第 1 行寫著 vijñānāt pratyud-,這是折返句在 Hoernle 寫本上的第二個獨立見證;第 2 行 …tyayaṃ vijñānaṃ 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 與 NagSū I.15 的「名色與識互緣」開頭相容,與 SuttaCentral 的 SF 154 第 5.15 段(從識起算)不合。同一段在三個來源有三種寫法:互緣式、從識起算、十二支,其中後兩個都被標成 Tripāṭhī 1962。缺字長度粗估支持互緣式(約 25 比對照間隙 21 至 23,十二支要 31)。

方法上有兩點。其一,轉載不等於原典:同一本書的同一段在兩個二手轉載裡不同,這時能做的事是找第三個獨立見證(這次是寫本殘片),看它站哪邊,而不是挑一個順眼的。其二,缺字長度是殘卷的半個證據:不必看到字,只要行間的缺文能補,就可以數長度,用它來排除過長或過短的重建;但它只能排除,不能證明。

邊界:這份證據只涉及集半折返這一格。「我見」清單末項是行還是無明、38.4 為什麼不折返,今天都沒有新材料;缺字長度的比較只有三個對照間隙,樣本小;(b) 完全可能是柏林寫本自己的合法讀法,不要把「661 與它不合」讀成「它錯了」。所有「(a) 較合理」的說法都是我的推論,不是編輯者或學者的結論。

✍️ 實踐

用 20 分鐘做一次缺字長度檢驗,目標是自己算出「(a) 還是 (c)」這個比較。開 IRIAB 的 PDF(延伸學習第一條),翻到印刷頁 459 至 460(PDF 約第 50 至 51 頁),找 Or.15009/661 recto 五行。第一步,把五行可讀文字照抄在紙上,加號與損傷字照原樣標出。第二步,用同一頁下方的 NagSū 校訂文把行與行之間缺的詞補上,數母音核心的個數,每個間隙一個數字。第三步,算前三個間隙(第 2 至 3、3 至 4、4 至 5 行)的平均,再把第 1 至 2 行間隙依 (a) 與 (c) 兩種補法各算一次。

可證偽的預測:我預測 (a) 的第一個間隙會落在其他間隙的上下三個字以內,(c) 則至少多六個字;如果你算出 (c) 的間隙反而落在平均值附近,我的結論就要降級,改成「缺字長度不能區分兩種補法」。也可以改用同樣的方法到你手上任何一份缺字的文件:先數出行間缺文的長度,再看哪一種補法放得進去。

🔗 延伸學習

💬 問 AI

我在比對《城喻經》(Nagara 型:SN 12.65、雜阿含 287、梵文 Nagarasūtra)集半收尾公式
(NagSū I.15/Tripāṭhī 5.15)的不同讀法。請獨立查證,答案嚴格分三層:(甲) 原典或
編輯本明說的、(乙) 你查到的學者論斷(附書名、頁碼或網址)、(丙) 你自己的推論;查
不到請直接說不確定,不要補完。不要為了讓我滿意而選邊。
 
我的觀察:
1. Kudo 與 Shono 2015(BLSF III.1,Or.15009/601–678)p.459–460 的 Or.15009/661 recto
   第 1 行是 …marūpapratyayaṃ ca punar vijñānaṃ tasya mama vijñānāt pratyud…,第 2
   行是 …tyayaṃ vijñānaṃ 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 nāmarūpapratyayaṃ ṣ…。
2. 同一段有三種讀法:(a) NagSū I.15 以 yad uta nāmarūpapratyayaṃ vijñānaṃ
   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 起頭;(b) SuttaCentral SF 154 標 Tri 5.15,從
   vijñānapratyayaṃ nāmarūpaṃ 起頭、無互緣;(c) BLSF III 在 661 條目下標 NidSa 5.15,
   為 ity avidyāpratyayāḥ saṃskārāḥ… 的十二支。(b)(c) 都自稱 Tripāṭhī 1962。
3. 我用缺字長度粗估:661 前三個行間缺文約 21、21、23 個 akṣara,第 1 至 2 行依 (a)
   補約 25,依 (c) 補約 31。
 
請幫我確認:
A. Tripāṭhī 1962 紙本第 5.15 段(Turfan 殘卷)實際印的是 (b) 還是 (c)?有沒有校注
   說明重建依據(Fukita 1982?)?
B. Chung 與 Fukita 2020(Sankibo)新編輯本在這一段採用哪種讀法?
C. 巴利 paccudāvattati 的主詞是 viññāṇa,梵文是 mānasa,學者有沒有討論這個差異?
D. 缺字長度檢驗的方法有什麼偏誤?以梵文寫本殘片來說,哪些因素會讓我的數字失效?
最後請列出你覺得我這份觀察最可能還有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