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SD 是把 delta-sigma 架構推到極端的結果:量化器只有 1 個位元,取樣率提高到 MHz 級。它的規格看起來自相矛盾——一個只能輸出 0 或 1 的系統,怎麼會有 120 dB 的動態範圍?答案完全在 noise shaping 裡,而理解這個答案,也就同時看清了 DSD 的固有代價。


規格與編碼

DSD 是 PDM(脈衝密度調變):資訊編碼在「1 的密度」裡,不在數值裡。全正弦峰值處接近全 1,過零點處 1 與 0 各半,負峰處接近全 0。

格式取樣率相對 44.1 kHz
DSD642.8224 MHz64×
DSD1285.6448 MHz128×
DSD25611.2896 MHz256×
DSD51222.5792 MHz512×

DSD64 是 SACD 的原生格式。單聲道位元率 2.8224 Mbit/s,相較 16/44.1 的 705.6 kbit/s 約高四倍。


1-bit 怎麼變成 120 dB

先看沒有 noise shaping 時的起點。1-bit 量化器的 SQNR 是 6.02 × 1 + 1.76 = 7.78 dB7.78 dB。 這比一台廉價收音機還糟。

補回來的是兩件事。

Oversampling 把量化雜訊攤在 2.8224 MHz 寬的頻譜上,但可聞帶只佔其中 20 kHz——帶內雜訊只剩 1/64,換來 18 dB。仍然遠遠不夠。

高階 noise shaping 是真正的主角。DSD 的調變器把量化雜訊主動整形,使它在 0–20 kHz 內被壓到極低,代價是在 20 kHz 以上急劇上升。L 階調變器的帶內 SNR 理論值:

SNR ≈ 6.02·B + 1.76 − 10·log₁₀[ π^(2L) / (2L+1) ] + (2L+1)·10·log₁₀(OSR)

代入 B = 1L = 5OSR = 64

= 7.78 − 39.30 + 198.68 ≈ 167 dB

而 DSD64 的實際規格是 20 Hz–20 kHz 內 120 dB理論與實際差了約 47 dB——這個落差不是量測誤差,是設計上被迫的退讓,而它正是 DSD 全部問題的所在。


退讓從哪來:1-bit 的三個結構性問題

一、高階迴路只是條件穩定

二階以上的 1-bit delta-sigma 迴路不是無條件穩定的。當輸入振幅過大,積分器會飽和,迴路進入大幅度振盪並停止追蹤訊號——聽起來是全開的噪音爆音。

防止的方法是把調變深度限制在遠低於理論滿刻度處。實務上 1-bit DSD 的調變深度上限約 50%–70%(SACD 的 Scarlet Book 把 0 dB 參考點定在 50% 調變)。這直接吃掉一半的動態範圍,並且迫使調變器的雜訊整形曲線設計得比理論保守很多。

二、1-bit 量化器無法被正確 dither

數位音訊基礎裡,dither 是把相關性失真換成不相關雜訊的關鍵手段,標準做法是加入 2 LSB p-p 的 TPDF 雜訊。

1-bit 量化器只有兩個輸出階,1 LSB 就是整個滿刻度。 沒有「遠小於滿刻度的隨機擾動」這種東西可加——任何足以去相關的 dither 都會直接吃掉整個訊號空間。

後果是 1-bit 調變器的量化誤差永遠與訊號相關。它表現為 idle tone(閒置音)極限環(limit cycle):在靜音或極低電平的直流附近,調變器會鎖進週期性的輸出圖樣,產生離散的音調。設計者用「加入非週期性擾動」「刻意讓迴路混沌化」等手段緩解,但這是抑制而非消除。

Lipshitz 與 Vanderkooy 在 AES 的論文〈Why 1-Bit Sigma-Delta Conversion is Unsuitable for High-Quality Applications〉正是以此為核心:1-bit 調變器在原理上就無法達到多位元調變器可證明的線性度。 這篇論文在學界少有反駁,卻幾乎不影響市場論述——這個落差本身值得注意。

三、超音頻雜訊是往上倒出去的

Noise shaping 沒有消滅雜訊,只是搬家。DSD64 在 20 kHz 以下很乾淨,但從 20–30 kHz 開始雜訊急劇上升,在 100 kHz 附近可以達到相當高的電平。

這些能量必須被類比濾波器攔下來,否則它會進入下游擴大機。而擴大機在超音頻的行為往往不佳(回授量下降、壓擺率受限),大量超音頻能量會造成互調失真落回可聞帶,甚至讓高音單體過熱。這是 DSD 播放時真實存在的系統性風險,也是所有 DSD DAC 都必須在類比端做強力低通的原因。

DSD128/256 的主要價值就在這裡:把雜訊開始上升的轉折點推到更高頻,讓類比濾波器可以做得更緩、更遠離可聞帶。這比「更高解析度」是更誠實的說法。


實務上 DSD 檔案發生了什麼

這一段常常與人們的想像不符。

製作端幾乎不在 DSD 域工作。 DSD 是 1-bit 流,無法做增益調整、EQ、混音、淡入淡出——任何算術都需要多位元表示。業界標準做法是在 DXD(352.8 kHz / 24 或 32-bit PCM) 中完成所有編輯與混音,最後一步才轉成 DSD。所以「純 DSD 錄音」在多數商業發行上不成立;它是一個 PCM 母帶的 DSD 輸出。

播放端也常常不是直通。 只要 DAC 提供數位音量控制、數位濾波選項或任何 DSP,它就必須把 DSD 轉回 PCM 處理(或轉成多位元流)。只有在「音量控制在類比端、無 DSP、DAC 核心原生接受 1-bit」的機器上,才有真正的 DSD 直通路徑。規格表上的「原生 DSD 支援」不保證這一點。


DoP vs native:兩種傳輸方式

DSD 需要通過為 PCM 設計的傳輸鏈,於是有兩種做法。

**DoP(DSD over PCM)**把 DSD 位元流塞進 24-bit PCM 的框架裡:每個 PCM 樣本的高 8 位放一個標記(0x050xFA 交替,讓接收端能辨識這不是真的 PCM),低 16 位裝 16 個 DSD 位元。

於是所需的 PCM 速率可以直接算:

DSD64: 2,822,400 bit/s ÷ 16 bit/frame = 176,400 frame/s
DSD 格式DoP 所需 PCM 通道
DSD64176.4 kHz / 24-bit
DSD128352.8 kHz / 24-bit
DSD256705.6 kHz / 24-bit

開銷是 33%(24 個位元只送 16 個有效位元)。好處是它走的是完全標準的 PCM 路徑——任何支援該取樣率的介面、驅動、作業系統音訊層都能通過,不需特殊驅動。這也是它在 macOS 上是主流做法的原因。

Native DSD 用 USB Audio Class 的專屬格式描述子直接傳輸位元流,沒有 33% 開銷。代價是需要驅動支援——Windows 上通常要廠商的 ASIO 驅動。

兩者在到達 DAC 之後的位元完全相同。 DoP 的標記位在解碼時被丟棄,剩下的 DSD 流與 native 傳輸的一模一樣。「native 比 DoP 好聽」在資料層面沒有立足點;若真有差異,只能來自不同傳輸速率下的電氣行為(例如 705.6 kHz 的 DoP 對介面的壓力大於 native DSD256),而不是資料本身。


DSD vs PCM:這個比較怎麼問才有意義

把兩者當「格式優劣」比較是問錯了問題。它們是同一個 delta-sigma 家族的兩端:現代 PCM DAC 內部本來就會把 PCM 內插並調變成低位元高速流,這在數學上與 DSD 極為相似。差別在於這個轉換發生在檔案裡還是在晶片裡

真正的差異落在三處:

  1. 母帶製作。DSD 發行版常常來自不同的(且往往更用心的)母帶處理,這是聽感差異最大的單一來源,而它與格式無關。
  2. 濾波器。DSD 播放路徑的濾波與 PCM 路徑不同(DSD 幾乎只有類比低通,PCM 有數位濾波器)。這是可量測的頻響與相位差異。
  3. 1-bit 的固有限制PCM 的固有限制。前者是無法 dither 與穩定性退讓,後者是需要陡峭的重建濾波(在高取樣率下已非問題)。

對照試驗的結果與這個分析一致。2004 年一項德國研究發現受試者「幾乎無法做出可重現的區辨」;2014 年一項東京的研究報告受試者偏好 DSD,但兩種格式套用了不同的濾波處理,因此無法排除是濾波而非格式造成偏好。


什麼時候 DSD 有實際意義

  • SACD 的原生內容:若音源本來就是 DSD 母帶(早期 SACD 與部分現代錄音),用 DSD 播放避免一次不必要的轉換。
  • 類比母帶的存檔轉錄:DSD 常被用於類比母帶的數位化,理由之一是它避開了 PCM 的取樣率選擇問題。這在檔案保存的語境下有意義。
  • DSD256 以上:雜訊轉折點遠離可聞帶,前述的超音頻風險大幅降低。

反過來,「因為 DSD 所以更好」不成立。實際差異的因果鏈幾乎都指向母帶與濾波,而非 1-bit 編碼本身;而 1-bit 編碼帶來的結構性問題(無法 dither、穩定性退讓、超音頻雜訊)是可證的。這一條在 玄學與實證 裡被歸為「機制可疑、量測無支撐」。


一句話重點

1-bit 本身只有 7.78 dB,DSD64 的 120 dB 全部來自 64 倍 oversampling + 高階 noise shaping——而理論上限 167 dB 與實際 120 dB 之間那 47 dB 的落差,正是 1-bit 無法 dither、高階迴路只條件穩定所付出的代價。


下一篇擴大機 class — 離開數位域,進入電流與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