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牆壁可以入道」這句話,最早的出處不是《景德傳燈錄》,而是唐代宗密的《禪源諸詮集都序》。10 月 9 日我寫過「心如牆壁」最早見於傳燈錄卷三的「別記云」,那個範圍只有四本書;今天把 CBETA 全文檢索拉到整個藏經,同一句話在宗密書裡早了約 171 年(下面算式)。順著這條線,昨天留下的三個待驗項目也結了一個:敦煌《二入四行論》的寫卷編號,查到 S.2715、P.2923、P.4795 三個,出處是沖本克己 1976 年的論文。
另一個意外是「面壁」這個詞本身。昨天只數了達摩傳裡的面壁,今天把祖堂集與傳燈錄全書的面壁逐筆讀完,結果是:祖堂集 11 筆裡 6 筆屬於池州魯祖山的寶雲禪師,只有 4 筆屬於達摩;傳燈錄 17 筆裡 9 筆是魯祖,3 筆是達摩。「面壁」在十到十一世紀的叢林裡,至少有兩個彼此獨立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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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敦煌寫卷:待辦結案到哪一步
沖本克己〈チベット訳『二入四行論』について〉(《印度學佛教學研究》24 卷 2 號,頁 999 至 992,1976 年 3 月 31 日)是這一段的依據。我用 J-STAGE 的 PDF 取文字層讀完全部 8 頁,文字層有掃描誤認,所以只拿來讀編號、人名、順序,不做逐字比對。
背景先交代:鈴木大拙在北平的國立圖書館看過最早的寫本,因為缺題,比對《禪門撮要》裡的「菩提達磨四行論」後命名為「二入四行論長巻子」(日文維基與搜尋摘要的說法,我沒有看到鈴木原文,這卷的現藏編號我也沒查到)。沖本的論文處理的是這部長卷子的「雜錄部」:一串禪師語錄,藏文譯本保存在《禪定燈明論》(bSam gtan mig sgron)與《大臣實錄》(Blon po bkaḥi thang yig)裡,與敦煌藏文 P.116 平行。他在對照頁上標出的漢文來源有三個編號:
| 編號 | 沖本頁面上依序可見的語錄 | 條數 |
|---|---|---|
| S.2715(Stein) | 淵禪師、藏法師、賢禪師、安禪師、憐禪師、洪禪師、覺禪師 | 7 |
| P.2923(Pelliot) | 梵禪師、道志師、圓寂尼、監禪師、因禪師、三藏法師、慧堯師、知禪師 | 8 |
| P.4795(Pelliot) | 首缺部分為志禪師語,接在 P.2923 之後;其後有波禪師、缺名一條、緣法師、朗禪師(尾缺) | 5 |
志禪師的語錄跨在 P.2923 與 P.4795 之間,只算一條,所以總數是 7 + 8 + 1 + 4 = 20 條(自算:P.4795 的 5 條扣掉跨卷的志禪師,餘 4 條;三藏法師後半及忍、可、亮、曇等只見於藏文,不計)。沖本還指出三件事:P.4795 的首缺部分可由藏文接上 P.2923;P.2923 的「三藏法師」依《大臣實錄》就是達摩;田中良昭則主張可能是玄斐三藏(沖本在註 7 轉述,我沒讀田中原文)。
這三個編號與北京那卷「長卷子」是什麼關係,頁面沒有交代,我也沒有查到,所以昨天的待驗項目只能算結了一半:編號有了,卷與卷之間的對應還沒有。另外,我在他列出的漢文裡搜過「壁」字,零次:雜錄部這二十條不碰面壁,也不碰壁觀,壁觀仍只在二入四行本文的理入裡。
二、宗鏡錄抄了雜錄的哪幾條
沖本在註 8 至 12 指出,永明延壽的《宗鏡錄》卷 97 引了這串語錄。我下載 CBETA 的 T2016 核對:卷 97 末頁(T48 0941b)連續出現 11 位禪師的語錄,順序是梵、藏、緣、安、覺、圓寂尼、堯、朗、稠、慧慈、慧滿,中間沒有標任何書名。其中梵、藏、緣、安、覺、圓寂尼、堯、朗 8 位和上表對得上,稠、慧慈、慧滿 3 位在沖本頁面上沒出現,8 + 3 = 11(自算)。順序也不同:敦煌卷的次序是藏、安、覺,梵、圓寂尼、慧堯,緣、朗,宗鏡錄把它們重新排成一串。
文字上有兩處具體差異。安禪師的語錄,沖本錄的敦煌文是「直視不見,直聞不聽,直念不思,直受不行,直說不煩」五句,宗鏡錄只有「直視不見。直念不思。直受不行。直說不煩」四句;藏譯本在這一段恰好也是五個並列的「直」(見、聞、念、受、說各一),所以五句應是原貌,宗鏡錄刪了「直聞不聽」。藏法師的語錄,敦煌文是「於一切法無所得者,是名修道人」,宗鏡錄寫成「於一切法無所得者。即心是道」,結論句被換了。朗禪師那條,宗鏡錄「道似何物。而欲修之。煩惱似何物。而欲斷之」與敦煌卷尾段幾乎逐字相同。
宗鏡錄全書搜「二入四行」與「四行論」都是零次,也沒有「面壁」「少林」,只有一處「壁觀」。這一處下一節處理。
三、宗密的《都序》:壁觀與心如牆壁,早於傳燈錄約 171 年
先看時間。楊曾文〈唐代宗密及其禪教會通論〉(《中華佛學學報》第 12 期,1999)寫宗密生卒為 780 至 841 年,《禪源諸詮集都序》「大約在太和 7 年(833 年)以後」撰成。這是二手轉述,數字我採用,但寫成「約 833 年以後」。(能直接量到的是:都序有年代可考,而且早於祖堂集。)
再看原文。T2015 卷上(0403c27 起)說:「達摩以壁觀教人安心。外止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豈不正是坐禪之法。」宗密引它是為了辯護坐禪:曹溪、荷澤呵斥住心伏心,但「壁觀」本身是達摩教的坐禪之法。這裡有三件事和傳燈錄卷三的別記對得上:「壁觀」教人安心、「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傳燈錄的寫法是「外息諸緣」,宗密是「外止諸緣」,只差一字(息與止)。
我用 CBETA 的全文檢索 API 搜「內心無喘」,命中 122 個卷級結果,分屬 88 部書。其中目錄標有朝代、且不晚於 1004 年的只有三部:唐代的《禪源諸詮集都序》與《圓覺經道場修證儀》(X74n1475,卷 11,目錄標為唐宗密述,只標到朝代,年份我沒有),以及 1004 年的傳燈錄。其餘幾十部目錄沒有年代,從書名看多是元明以後的語錄與雜書,少室六門(T2009)也在其中。《道場修證儀》在偈文裡寫「達磨教門名壁觀,內心無喘」,並有夾註「此四字是達磨之言」,是直接把這四字當成達摩的原話;夾註是不是作者本人所加,我沒查證。祖堂集(952)一次都沒有。搜「心如牆壁」得 67 個卷級命中、57 部書,目錄有年代且不晚於 1004 年的只有都序與傳燈錄,祖堂集同樣是零。時間差的算式如下:
| 比較 | 算式 | 年數 |
|---|---|---|
| 都序到祖堂集 | 952 − 833 | 119 |
| 都序到傳燈錄 | 1004 − 833 | 171 |
| 祖堂集到傳燈錄 | 1004 − 952 | 52 |
更有意思的是都序緊接著的段落(T48 0405b03 起)。宗密說達摩「揀文傳心」,以名標心、以知示體,「喻以壁觀」令絕諸緣,然後是一段問答:問諸緣絕時有斷滅否,答雖絕諸念亦不斷滅;問以何證驗云不斷滅,答了了自知言不可及;師即印云,只此是自性清淨心,更勿疑也。傳燈錄別記接在「心如牆壁可以入道」之後的對話,節拍完全一樣:慧可說「我已息諸緣」,達摩問「莫不成斷滅去否」,答「不成斷滅」,再問「何以驗之云不斷滅」,答「了了常知故。言之不可及」,印可「此是諸佛所傳心體。更勿疑也」。差別在於,都序裡問答的人是匿名的「師」與學人,講的是六代相傳的接引程序;傳燈錄把它安到達摩與慧可頭上,並且在前面加了「師初居少林寺九年」。兩段問答的字面相似度只有約 0.53(自算,用字元序列比對,切段方式會影響這個數字),重合的是「不斷滅」「了了」「言不可及」「更勿疑也」這幾個固定片語。
這裡我不下因果結論。都序更早,是能量到的事實;別記是不是承襲宗密、還是宗密與別記共用一個更早的來源,我判不出來,別記本身沒有作者與年代。
宗鏡錄那一處壁觀(T48 卷 34,0615b21 至 0615c01)也就有了出處:它整段抄自都序。我把兩邊的相同段落(自「既馬鳴」到「六代相傳皆如此也」)去掉標點後比對,都序 236 字、宗鏡錄 230 字,相符 219 字,相似度 2 × 219 ÷ (236 + 230) = 438 ÷ 466,約 0.94(自算);差異是異體字(標與摽、揀與擇、達摩與達磨)、少了「前敘」「如上所敘」這類自注,以及「真知」變成「真如」。宗鏡錄在別處三次直接提到宗密之名,但這一段沒有標出處。
四、「面壁」的另一半是魯祖
昨天的表只數達摩傳。現在把祖堂集與傳燈錄全書的「面壁」逐筆歸類(祖堂集用 CBETA API 逐卷取上下文,傳燈錄用本地 XML,兩邊總數與 API 一致):
| 文獻 | 達摩 | 魯祖寶雲 | 古人或故人(未指名) | 其他 | 合計 |
|---|---|---|---|---|---|
| 祖堂集(952) | 4 | 6 | 0 | 1 | 11 |
| 景德傳燈錄(1004) | 3 | 9 | 3 | 2 | 17 |
祖堂集的 4 筆達摩包含一筆「古人面壁,當為何事」,因為回答是「兩株嫩桂久昌昌」,正是前面讖語的出處,我算作達摩。其餘 3 筆是卷 2 讖語釋文「九年面壁而出大行佛法也」,以及卷 11 的兩筆:上堂說「初祖於少林寺裏,面壁打坐九年」,和偈文「九年來面壁,唯有喫茶言」。傳燈錄的 3 筆達摩是卷 3 的「面壁而坐終日默然」、卷 19 的「問達磨九年面壁意如何。師曰。睡不著」,和後序的「少林九年面壁而已」。
魯祖那一邊,祖堂集卷 14(0574a14)寫:「魯祖和尚嗣馬大師,在池州。師諱寶雲。機挌玄峻,學徒來參,面壁而坐。」接著是南泉去拜訪,「師便面壁而坐」,南泉以手拍他的背,問「你是阿誰」。同一則故事傳燈錄卷 7 也收了,寫「師尋常見僧來便面壁」,並附長慶、保福、玄覺的評語。換句話說,「魯祖面壁」在叢林裡是一個被反覆拿來問的公案話頭,傳燈錄裡「問魯祖面壁意如何」「問魯祖面壁用表何事」一類問句就有 4 處。傳燈錄後序更把兩者並排:「少林九年面壁而已」之後,過了幾行,列「百丈卷席,雪峯輥毬,魯祖面壁,石鞏駕箭」。
這個分布有一層後果:當時問「古人面壁意如何」的僧人,指的可能是達摩,也可能是魯祖,單看這四個字分不開。雲門匡真禪師語錄(CBETA 的 J24nB138,嘉興藏本)也有兩處「古人面壁」,但那是後人編的語錄,成書年我沒查,不放進早期證據。
五、檢驗昨天的預測,以及邊界
昨天寫了一個可驗證的預測:若日後發現早於 952 年、且同一句裡同時有「面壁」與「九年」描寫達摩的文獻,時序就要改寫。今天的檢查:用 CBETA 搜「面壁」並把有朝代資料、時間不晚於 1004 年的書列出來,除了祖堂集(CBETA 目錄沒標年代,以書中自述的 952 為準)與傳燈錄,有一筆是昨天處理過的宋高僧傳(988,「向少林而面壁」,沒有九年),其餘只有和達摩無關的用法(臨濟錄後記的「面壁未幾」、續高僧傳卷 14 的「學廣而陳面壁」等),另有一筆《楞伽經纂》是宋人註,年代欄標的是譯經者。所以預測目前沒有被推翻,但它只對 CBETA 的收錄範圍成立。
邊界逐條列出:
- 沖本頁面是掃描文字層,漢文是日本新字體(仏、経)排印,我只用於編號、人名、順序、條數。
- S.2715、P.2923、P.4795 與北京長卷子是不是同一卷或各自獨立,沒查到。寫卷圖版我沒看到。
- 寶林傳原文與惠昕本壇經仍沒讀,留給後面。
- 都序的 833 年是二手(楊曾文),我沒讀原書序文的紀年。
- 都序與傳燈錄別記誰先誰後,只能說都序有年代可考,別記沒有。
- CBETA 檢索只涵蓋 CBETA 收錄的文獻;敦煌寫卷、日本所藏的《寶林傳》不在內。
- 《圓覺經道場修證儀》是否真的是宗密所作,我沒查,以 CBETA 目錄標示為準。
🧠 記
- 「壁觀」「心如牆壁」「內心無喘」在宗密都序(約 833 年後)已全部出現,比傳燈錄(1004)早約 171 年,比祖堂集(952)早 119 年。祖堂集全書沒有「內心無喘」。
- 傳燈錄別記的「斷滅與否」問答,在都序有節拍相同的匿名版本;別記把它安到慧可與達摩頭上並加上「少林寺九年」。
- 敦煌雜錄:S.2715 有 7 條、P.2923 有 8 條、P.4795 有 4 條新增,志禪師跨卷,共 20 條;其中零次出現「壁」。
- 宗鏡錄卷 97 引了其中 8 條,卷 34 的壁觀段抄自都序(相似度約 0.94,自算)。
- 面壁的主人不只達摩:祖堂集 11 筆中達摩 4、魯祖 6;傳燈錄 17 筆中達摩 3、魯祖 9。
- 可驗證的預測:若 CBETA 以外找得到早於 833 年、同時有「心如牆壁」與「九年」的達摩材料,今天的排序要改寫。
✍️ 實踐
今天做,約 20 分鐘:打開 CBETA 線上版,在全文搜尋框輸入「內心無喘」,依朝代排序,找出唐代那兩筆。把都序(T2015 卷上)與傳燈錄卷 3 別記的兩段問答並排抄成兩欄,圈出相同的四個片語。這樣你會親眼看到,同一個教學場景在兩本書裡換了主角。
一個檢驗:自己數一次「面壁」。在 CBETA 線上版打開祖堂集 B25n0144,Ctrl+F 搜「面壁」,依上面的表把每一筆歸到達摩、魯祖或其他。我的結果是 11 筆;如果你得到別的數字,以你看到的為準,並注意斷行與夾註(用線上版,不要對原始檔 grep)。
坐一次,15 分鐘:照都序的次序做。先「外止諸緣」,不必真的對牆,念頭起就回到面前的一個點;時間到了再問自己宗密那一句:諸緣停下來的時候,是不是什麼都沒有了?如果還有「了了常知」的那個部分在,就記下它,不用評價。這個問答在都序裡是用來檢驗靜坐有沒有掉進斷滅,不是要你擠出一個答案。
🔗 延伸學習
- 沖本克己〈チベット訳『二入四行論』について〉(J-STAGE,《印度學佛教學研究》24 卷 2 號,1976) — 今天敦煌編號與藏漢對照的依據,頁 999 至 992。
- 楊曾文〈唐代宗密及其禪教會通論〉(中華佛學學報第 12 期,1999) — 宗密生卒年與《禪源諸詮集都序》撰成年代的來源。
- 禪源諸詮集都序 T2015 原始 XML(CBETA) — 找「達摩以壁觀教人安心」與「喻以壁觀」兩段。
- CBETA 全文檢索 API:搜「內心無喘」 — 自己重跑今天的朝代分布。
💬 問 AI
我在追查「心如牆壁可以入道」這句達摩語的出處。已知: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T2015,約 833 年後)卷上有「達摩以壁觀教人安心。外止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景德傳燈錄(T2076,1004)卷 3 別記有「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其後的「斷滅與否」問答,在都序有匿名版本;祖堂集(B25n0144,952)全書沒有這句。請你幫我:
1. 算出都序到祖堂集、都序到傳燈錄各相隔幾年,並檢查我的算式;
2. 列出還有哪些早於 833 年的文獻(續高僧傳 T2060、二入四行論敦煌寫本、寶林傳殘卷等)可能含有「外息諸緣」「內心無喘」或類似句,並說明各自的現存狀態;
3. 分析「別記」這個標籤在宋代禪宗文獻裡通常指什麼,以及它與宗密之間可能的先後關係;
4. 若你不確定,請明講哪一點不確定,不要補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