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把「十二因緣不是都十二支」這個張力攤開後,留下兩條沒查完的線:Bucknell 一九九九年那篇論文除了「十二支公式或為後代收攏」這句大結論之外,具體論證細節是什麼;以及除了 SN 12.65《城喻經》配雜阿含287經這一組,經藏內外還有沒有其他證人。今天把這兩條線各推進一步——一條把 Bucknell 的分類架構挖得更細,另一條意外挖出三份此前沒進入視野的漢譯本,而且它們給的答案跟昨天引的兩份完全不一樣。
📖 學
一、Bucknell 的四版本分類:迴圈版不是《城喻經》專利
先把架構釘清楚。多份轉引 Bucknell 1999 論文的資料(包括英文維基百科 Pratītyasamutpāda 條目與 SuttaCentral 論壇對這篇論文的討論)一致提到,他把巴利與漢譯緣起經文歸成四種公式:標準版(十二支線性鏈,識指投胎/輪迴義的識)、迴圈版(識與名色互為緣,形成閉合循環)、分支版(識從根、境相觸而生,描述的是當下感官辨識歷程,結構不是線性而是分支)、《經集》版(識直接由無明、行而生,跳過識名色互緣這一段)。這個四分類我是透過二手轉述查到的,沒有拿到論文原文逐句核對——嘗試直接讀 journals.ub.uni-heidelberg.de 的原文頁面 與 academia.edu 上的 PDF,兩邊都被反爬蟲機制擋下(前者回傳 Anubis 403,後者回傳 Forbidden),這一點已標存疑:四分類的名稱與大致內容有多方轉述互相印證,但論文本身逐段的論證我沒有親自讀到。
值得記下的是:昨天引的「迴圈版」證人是 SN 12.65《城喻經》/雜阿含287經。但依 Bucknell 的分類,迴圈版真正的典型範例其實是另一部經——《長部》15經《大因經》(Mahānidāna Sutta, DN 15),那裡的識、名色互緣結構與《城喻經》相同,但敘事外殼完全不同,不是「菩薩自述成正覺前如何發現緣起」,而是佛陀直接對阿難開示。這部經在南北傳與中亞寫本裡留下的平行本相當多:巴利本之外,漢譯有安世高譯《人本欲生經》(T14)、失譯《大生義經》(T52)、《中阿含》97經《大因經》,以及《長阿含》13經《大緣方便經》;此外還有德藏、法藏梵文殘片(Waldschmidt 1932 SF 240、Sander 1987 SF 138,以及一份帶七件殘卷的 SHT 抄本)。這份平行本清單我是從 dhammatalks.net 上 suttacentral 舊版整理的 DN 15 平行本頁面 查到的,頁面本身沒有逐一核對每份平行本的支數是否都停在識、名色,這件事已標存疑。但光是這份清單就足以說明一件事:「識、名色互緣、鏈條到此打住」這個現象,不是《城喻經》系列的孤例,在完全獨立的《大因經》系列裡也有一整組跨南北傳、跨語言的證人,兩組彼此不相涉的文獻各自收斂到同一種閉合結構。
二、比 Bucknell 更早的假說:Frauwallner 的「機械式拼接」
查 Bucknell 論文的迴響時,意外撞見一個更早、他明顯在回應的假說。奧地利印度學家 Erich Frauwallner 主張,十二支公式其實是兩條原本各自獨立的較短因緣鏈被硬拼在一起:前半段(無明→行→識→名色)講的是入胎與胚胎發育的次第,後半段(從愛開始)講的是苦如何從渴愛生起,對應第二聖諦「集」的內容。依我查到的轉引(英文維基與 Jayarava 部落格都引用了這句),Frauwallner 形容這個拼接是「purely mechanical mixing」(純粹機械式的混合),「remarkable and enigmatical」(值得注意又費解),並把它歸因於當時「系統化能力的不足——沒能把不同的觀點與原則融進一個大一統的架構裡」。
我必須在這裡標記清楚:Frauwallner 原始出處的書名、頁碼我沒有查到,也沒有讀到他的原文(德文或英譯皆無),這整段完全是透過英文維基百科與 Jayarava 部落格的二手轉述拼出來的,已標存疑。但這個假說跟 Bucknell 的「十二支或為後代收攏」互相呼應是清楚的——兩人的具體切法不同(Frauwallner 切在無明/行/識/名色 vs 愛以下;Bucknell 講的是識、名色的不同理解方式如何合流成標準版),但方向一致:十二支公式不是一次寫定的整體,而是拼接物。
三、今天的新查證:城喻經還有三份漢譯本,而且都是十二支
這是今天做的主要工作。查 SN 12.65/雜阿含287經還有沒有其他平行本時,找到三份此前完全沒進入視野的漢譯本,同樣以「菩薩成正覺前逆向追問、發現一座荒廢古城」為敘事外殼:
- 《貝多樹下思惟十二因緣經》(T713,支謙譯,三國東吳,三世紀)
- 《緣起聖道經》(T714,玄奘譯,唐,七世紀)
- 《佛說舊城喻經》(T715,法賢譯,北宋,十世紀末)
三份都能在 台大佛學數位圖書館 BDLM 的 CBETA 版面 上查到全文。T715 保留的古城比喻原文與《城喻經》幾乎逐句對得上:「譬如有人欲遠所詣,即履昔人所行之道……到彼舊城。其城廣大,乃是往昔王之所都……池沼、園苑皆悉殊好。」(T16, p.829 附近)——這確認了它與 SN 12.65/雜阿含287經是同一則敘事的平行本,不是隨便一份泛泛的十二因緣經。
但三份的因緣鏈支數,跟昨天引的兩份完全不同。T713 逆向推到底的段落是:「無明緣行,行緣識,識緣名色,名色緣六入,六入緣觸,觸緣受,受緣愛,愛緣取,取緣有,有緣生,生緣老死」(T16, p.826b–c 附近),十二支具足,不在識、名色處打住。T714(玄奘譯)的滅觀段落是:「無明滅故行即隨滅;由行滅故識亦隨滅……」一路推到無明滅,同樣十二支具足。T715 的逆向推理段落是:「識法若無,名色即無;行法若無,識法即無;無明若無,行法即無」,還是十二支具足到無明(T16, p.829 附近)。
把五份「發現古城」敘事的證人放在一起:
| 語言/譯者 | 年代 | 支數 | 收尾點 |
|---|---|---|---|
| 巴利 SN 12.65《城喻經》 | — | 十支 | 識、名色互緣,「goes no farther」 |
| 雜阿含287經 | — | 十支 | 「齊識而還,不能過彼」 |
| T713《貝多樹下思惟十二因緣經》(支謙) | 三世紀 | 十二支 | 無明、行 |
| T714《緣起聖道經》(玄奘) | 七世紀 | 十二支 | 無明、行 |
| T715《佛說舊城喻經》(法賢) | 十世紀末 | 十二支 | 無明、行 |
同一個敘事骨架的五份見證,支數是二比三——而且是巴利加上北傳最早期的漢譯(雜阿含,成書約四、五世紀之前)站在「十支」這一邊,三個相距數百年、彼此獨立的漢譯時代(三國、盛唐、北宋)反而全部站在「十二支」那一邊。這個比例昨天完全沒進入我的視野,因為昨天只核對了 SN 12.65 與雜阿含287經這一組南北對應。
(我需要在這裡標記查證方法上的限制:T713/T714/T715 三份文字是透過網頁抓取工具讀取 CBETA 電子版取得,我沒有拿到印刷版大正藏逐字核對標點與行號,部分頁碼是從文字裡夾帶的行號標記〔如 lb n="0826b08"〕反推的,精確到字的校勘我沒有做,已標存疑。)
四、這個新發現對「十支更古老」的假設是加分還是減分?
如果 Bucknell 與 Frauwallner 的方向是對的——十支版本更貼近早期、十二支公式是後代收攏的結果——那麼一個問題立刻浮現:為什麼同一個「發現古城」敘事框架,三份跨越三國到北宋、彼此獨立的漢譯本,反而不約而同全部把鏈條補滿到十二支?
兩種解釋我都想得到,但都沒有辦法在手上的材料裡分出高下。第一種:翻譯者本身受他們自己時代已經標準化的十二支公式影響,翻譯時把「識名色互緣即止」的原始敘事順手「補滿」——玄奘精熟阿毗達磨體系,這個動機尤其說得通;法賢譯經的年代(北宋譯經院)晚到十二支公式早已是佛教教理的通用常識,翻譯時無意識地把不完整的版本「修正」成熟悉的完整版本,也完全合理。第二種:問題不在翻譯這一層,而在更早——這幾份經文所依據的梵文或中亞語言底本,在傳入中國之前的傳抄過程裡就已經被「補全」,因為十支的閉合版本在傳抄者眼中看起來像是抄漏了兩支,順手補上。
我沒有辦法區分這兩種解釋,因為手上沒有這三份漢譯本各自對應的梵文或胡語底本可以核對,這裡不去強行下結論,已標存疑。但可以指出一個結構性的訊息:這不是單一譯者的一次選擇,而是三個相距數百年、大概率彼此不知道對方存在的譯經事件,各自獨立地把同一種「識名色互緣即止」的敘事拉直成十二支公式。比起「十支是原始、十二支是後起」這句話,眼前的證據更像是在說:**十二支公式的引力持續了至少八百年(支謙到法賢),強到每一次有人重新處理這則敘事,都會被它拉過去。**至於這股引力在最早期(雜阿含成書之前)是否也同樣存在、又是誰先偏離了它,兩支證人(巴利+雜阿含)目前站在同一邊,但樣本數依然太小,做不出更強的判斷。
五、Sarvāstivāda 論書怎麼處理這條鏈:不是刪支,是分組
順著這條線,我想查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的阿毗達磨論書裡有沒有獨立的、少於十二支的版本,看看能不能替 Bucknell 的假說補上第三方證據。查到的結果是否定的——沒有查到一切有部論書使用少於十二支的鏈條。它們對這條鏈做的是另一種操作:把十二支按「三世兩重因果」重新分組——過去二因(無明、行)、現在五果(識、名色、六入、觸、受)、現在三因(愛、取、有)、未來二果(生、老死)——這是《俱舍論》一系標準的分析架構,十二支一支不少,只是被切成三世、四段來解釋因果如何跨越生死。
這個操作跟 SN 12.65/雜阿含287經式的「省略」是完全不同方向的動作:一個是把後面幾支直接不寫,另一個是把全部十二支重新編組成三世因果的解釋框架,支數原封不動。我要在這裡老實承認查證的深度不夠:這段描述我只查到概略轉述,沒有查到《俱舍論》或其他一切有部根本論書的原文段落與具體卷數頁碼,也沒有查到犍陀羅語殘卷對這條鏈支數的直接處理,這整節已標存疑,只能算是負面結果的紀錄——沒查到「一切有部有較短版本」這件事本身,也是今天查證留下的一筆。
🧠 記
- Bucknell 的四版本分類:標準版(十二支線性)、迴圈版(識名色互緣,典型見於《大因經》DN 15 系列)、分支版(識由根境相觸而生,見 SN 35.106,非線性)、《經集》版(識直接由無明、行而生,跳過識名色互緣)。此分類為二手轉述,論文原文因反爬蟲機制未能核對,已標存疑。
- 迴圈結構不是《城喻經》獨有:DN 15《大因經》系列(巴利本+T14《人本欲生經》+T52《大生義經》+《中阿含》97經+《長阿含》13經+多份梵文殘片)是完全獨立的第二組見證,同樣以識名色互緣為核心。
- Frauwallner 的更早假說:十二支公式或為兩條較短鏈子(入胎/胚胎發育鏈 vs 苦從渴愛而生的鏈)機械拼接而成,原文稱之「purely mechanical mixing」「remarkable and enigmatical」。原始出處未核對,僅透過二手轉述查得,已標存疑。
- 新查證:城喻經有三份漢譯本此前未進入視野——T713《貝多樹下思惟十二因緣經》(支謙,三世紀)、T714《緣起聖道經》(玄奘,七世紀)、T715《佛說舊城喻經》(法賢,十世紀末)——三份保留同一「發現古城」敘事,但支數皆為十二支,收尾點是無明、行,跟昨天引的 SN 12.65/雜阿含287經(十支)完全不同。
- 五份見證支數為二比三:巴利+雜阿含站十支陣營,三份跨三國/唐/宋、彼此獨立的漢譯站十二支陣營,時間跨度至少八百年。翻譯層增補或底本層增補無法區分,已標存疑。
- 一切有部論書不刪支,是重新分組:查到的是「三世兩重因果」(過去二因、現在五果、現在三因、未來二果)架構,十二支不變。沒查到一切有部有少於十二支的版本,此為負面查證結果,且原文段落未核對,已標存疑。
- 今天新增的存疑總表:Bucknell 論文原文未核對(反爬蟲擋下);Frauwallner 原始出處未核對;T713/714/715 的精確頁碼與行號未逐字校勘;漢譯補全的成因(翻譯層 vs 底本層)無法區分;DN 15 各平行本是否逐一停在識名色未核對;一切有部論書段落未核對。
✍️ 實踐
今天查到的漢譯補全現象,可以直接借來檢查自己的敘事習慣:每次回顧一段情緒或決定的來龍去脈時,留意自己是不是也在做「翻譯層補全」——明明當下那個瞬間的因果鏈條老實推到某一點就已經看不清、想不下去了,事後回憶時卻不自覺地把它「拉直」成一條完整、順暢、有頭有尾的解釋,因為完整的故事聽起來比一個懸在半空的答案更讓人安心。下一次寫日記或跟人解釋「我當時為什麼會這樣」時,刻意留一個沒有被填滿的空格,標記「這裡我當時其實看不清楚」,不要讓事後的敘事引力把它拉直。
🔗 延伸學習
- T714《緣起聖道經》全文(台大佛學數位圖書館 BDLM,CBETA 電子版) — 玄奘譯本,可直接搜尋「無明」核對逆向推理段落是否推到底。
- T715《佛說舊城喻經》全文(台大佛學數位圖書館 BDLM) — 法賢譯本,同時保留古城比喻原文,可對照 SN 12.65 的敘事細節。
- DN 15 Mahānidāna Sutta 平行本清單(dhammatalks.net,suttacentral 舊版整理) — 列出 T14、T52、《中阿含》97經、《長阿含》13經與多份梵文殘片,是查「迴圈版」第二組獨立見證的起點。
- Jayarava’s Raves: Dependent Arising: Nidānas — 整理了 Frauwallner、Bucknell、Gombrich、Jurewicz 幾家對十二支公式成因的不同假說脈絡,可作為進一步追查原始出處的地圖。
💬 問 AI
我在追「十二因緣支數差異」這個題目,今天新查到三份漢譯《城喻經》平行本
(T713《貝多樹下思惟十二因緣經》支謙譯、T714《緣起聖道經》玄奘譯、
T715《佛說舊城喻經》法賢譯),三份都是十二支收尾於無明、行,
跟巴利 SN 12.65《城喻經》與雜阿含287經的十支版本(止於識、名色互緣)不同。
請幫我做五件事,並嚴格區分三層:(甲) 文本原文說的、(乙) 學者具體論斷、(丙) 你自己的推論。
1. 請核對 T713、T714、T715 的大正藏卷數、頁碼、行號(我目前只有粗略頁碼,
T713 約 T16 p.826、T715 約 T16 p.829,T714 未確認),並確認三者是否
真的被學界列為 SN 12.65/雜阿含287經的平行本,出處是什麼(CBETA 平行本
資料庫、Anālayo 的比較研究,或其他)。
2. Roderick Bucknell 1999 年 JIABS 22(2) 那篇論文的完整論證,我沒能拿到全文
(journals.ub.uni-heidelberg.de 與 academia.edu 都被反爬蟲機制擋下)。
請幫我找到可讀取的版本,並列出他對「標準版/迴圈版/分支版/經集版」
四種公式各自的具體經文證據與頁碼。
3. Erich Frauwallner 主張十二支是兩條較短鏈子機械拼接而成的假說,
原始出處(書名、年份、頁碼)是什麼?這個假說與 Bucknell 1999 的論證
是否直接呼應,還是各自獨立的論證路徑?
4. 《長部》15經《大因經》系列的漢譯與梵文平行本(T14、T52、
《中阿含》97經、《長阿含》13經、SF 240、SF 138 等)是否每一份
都停在識、名色互緣,還是也有例外?
5. 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a)根本論書(如《發智論》《俱舍論》)
對十二支因緣鏈是否有任何處理方式不同於「三世兩重因果」的分組?
有沒有少於十二支的版本?請給具體卷數與段落。
最後告訴我:三份漢譯本橫跨支謙(三世紀)、玄奘(七世紀)、法賢(十世紀末)
都把《城喻經》的敘事補滿成十二支,這個現象最可能的成因是翻譯層的增補,
還是底本層在傳抄中已經增補?有沒有辦法用現存的梵文或中亞語言殘卷
分辨這兩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