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道品的逐項考證在九月廿二日的〈十六觀智的數字史〉收尾,今天把鏡頭往回拉,回到更上游、幾乎每個學佛入門讀本第一堂課就會講的十二因緣(paṭiccasamuppāda)。但這次不重複標準公式,而是盯著一個容易被略過的事實:佛陀自述「成正覺之前如何發現緣起」的經文,南北傳都留下不只一份,而這些版本彼此對「這條因緣鏈到底有幾支」,給出的答案並不一樣——有的一路推到無明、行,有的推到識與名色互為因緣就停下來,不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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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瞿曇經》與《雜阿含285經》:完整的十二支

《相應部》第十二相應第十經《瞿曇經》(Gotama Sutta, SN 12.10)是這類「自傳體」緣起經文裡最完整的一份。經文設定在佛陀尚為菩薩、尚未成正覺之時,他逆向追問:「老死緣何而有?」一路問到「生緣何而有」「有緣何而有」……最後問到「行緣何而有」,答案是「無明」。Thanissaro Bhikkhu 在 dhammatalks.org 的英譯 把最後一段譯成:「Fabrications don’t exist when ignorance doesn’t exist. From the cessation of ignorance comes the cessation of fabrications.」——逆觀鏈完整含十二支,從老死一路回溯到無明,是最貼近後世阿毗達磨、《清淨道論》裡「標準十二支公式」的敘事版本。

北傳的對應經文是《雜阿含285經》。我用 buddhaspace.org 的電子版 核對其順觀段落,原文是:「緣無明行,緣行識,緣識名色,緣名色六入處,緣六入處觸,緣觸受,緣受愛,緣愛取,緣取有,緣有生,緣生老、病、死、憂、悲、惱、苦。」南北兩傳在這一經上互相印證,十二支一支不少,且順序完全對應。

二、《城喻經》與《雜阿含287經》:只到識、名色互緣為止

但同一部《相應部》第十二相應裡,還有另一則同樣以菩薩自述口吻講「我如何發現緣起」的經文——《城喻經》(Nagara Sutta, SN 12.65),敘事外殼幾乎一樣(逆向追問老死緣何而有,一路問到識緣何而有),可是問到識的時候,經文轉了方向:菩薩接著問「識緣何而有」,得到的答案不是「行」,而是「名色」——名色與識彼此互為條件,形成一個閉合的循環,經文就此打住,不再繼續往上追問行與無明。Thanissaro Bhikkhu 在 accesstoinsight.org 的英譯 把這個轉折譯成:「This consciousness turns back at name-&-form, and goes no farther. It is to this extent that there is birth, aging, death, falling away, & re-arising.」整條因緣鏈在此打住,總共只有識、名色、六入處、觸、受、愛、取、有、生、老死十支,沒有無明與行。

北傳的對應段落在 《雜阿含287經》,原文是眾所熟知的八個字:「齊識而還,不能過彼」,同樣把整段逆觀鎖定在識與名色互緣的循環,不再上溯到無明、行。南北兩傳在這一經上又一次彼此吻合——只是這次吻合的是「十支」,不是「十二支」。

三、兩兩對照

南傳北傳支數收尾點
版本甲SN 12.10《瞿曇經》雜阿含285經十二支無明、行
版本乙SN 12.65《城喻經》雜阿含287經十支識、名色互緣(「齊識而還,不能過彼」)

兩組經文的敘事骨架完全一樣——都是菩薩在成正覺前逆向追問「這個緣何而有」,都用同一套問答句式,甚至(依《城喻經》原文)都嵌在同一個「發現一條被遺忘的古道,通往一座荒廢古城」的比喻脈絡裡。差別只在於:問到識的時候,一組經文選擇繼續往上追問行與無明,另一組經文選擇在識、名色的互緣循環處停下。

這就構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張力:如果十二支是唯一原始、唯一正確的公式,《城喻經》與《雜阿含287經》為什麼會若無其事地把整個「發現緣起」的過程收在第十支?反過來,如果識緣名色的互緣循環才是比較古老、比較貼近佛陀親身經驗描述的敘事核心,那無明與行這兩支又是在什麼脈絡下被接上去的?Dhamma Wheel 論壇上一篇討論 的標題就直接把這兩經並列發問,可見這不是我一個人在意的細節。

四、Bucknell:十二支公式可能是後代收攏的結果

這類差異學界已有專門討論。Roderick S. Bucknell 一九九九年發表在《國際佛教研究學會期刊》(JIABS)第22卷第2期、頁311至342的論文〈Conditioned Arising Evolves: Variation and Change in Textual Accounts of the Paṭicca-samuppāda Doctrine〉,主張現存的十二支公式很可能是後代把好幾條長短不一、彈性較大的因緣鏈,逐步收攏、固定成一套標準教材的結果——換句話說,《城喻經》這種只到識、名色的版本,未必是「缺了兩支」的殘本,反而可能保留了比十二支公式更早的一層敘事。

我要在這裡標記清楚:這是 Bucknell 的論證方向,不是學界的定論。我沒有查到反方陣營逐點反駁 Bucknell 的專文,這一點已標存疑——究竟是十支公式被擴充成十二支,還是十二支公式在某些場合被簡化引用成十支,兩種因果方向在文本內部都找得到支持的痕跡,光靠南北傳版本互相吻合這件事本身,無法單獨裁決孰先孰後。

五、Anālayo:這條鏈本來就不是純線性

另一位學者 Bhikkhu Anālayo 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他在二〇二一年發表於《Mindfulness》期刊(第12卷,頁1094–1102)的論文〈Dependent Arising and Interdependence〉裡指出,識與名色之間的雙向緣起段落散見於多部經文,這說明十二支公式底層的因果構想「不限於一條線性的時間序列」——「名」這個項目本身就包含觸、受等後面才會再出現的成分,識與名色又互為條件;他引自己另兩篇文章(Rebirth in Early Buddhism, 2018;“Consciousness and dependent arising”, Insight Journal 46, 2020, 頁55–62)作為這一判斷的依據。

同一篇論文裡,Anālayo 也順手核對了一個相關但獨立的問題:《中部》79經《芻沙拘盧陀夷小經》裡出現的「此有故彼有」公式(imasmiṃ sati idaṃ hoti),它的《中阿含》208經對應段落並不含這句公式;而《相應部》12.62經則示範了同一句公式只套用在觸、受兩支上、完全不接上剩下十支。這兩點合起來說明:「此有故彼有」這句話本身,在經藏裡從來不是被焊死在十二支之上的固定組合,它比十二支公式更基礎、應用範圍也更廣。

把這一點放到《城喻經》上看:菩薩在識、名色這裡打住,或許正是因為他在此處撞見了一個彼此互為條件的迴圈,而迴圈本身沒有「更前面」可推——不是敘事偷懶少推兩步,而是無明、行這兩支,原本可能屬於另一層、關於「為什麼會落入這整個迴圈」的追問,和「這個迴圈本身如何運作」不必然是同一層次的問題。這個推論是我自己順著 Anālayo 的論點往下延伸的,Anālayo 本人的論文裡沒有直接寫「這解釋了城喻經為何十支」這一句話,這個連結是我做的,已標存疑。

🧠 記

  • 版本甲(SN 12.10《瞿曇經》/雜阿含285經):十二支,逆觀一路推到無明、行。
  • 版本乙(SN 12.65《城喻經》/雜阿含287經):十支,止於識、名色互緣,「齊識而還,不能過彼」。
  • 兩組經文敘事骨架完全相同(菩薩成正覺前逆向追問),只是收尾點不同——現存文本本身就分層,不是單一定本被後人抄壞。
  • Bucknell(1999,JIABS 22/2:311–342):十二支公式可能是後代整併多條較短因緣鏈而成,十支版本未必是殘本;此為特定學者的論證方向,非學界定論。
  • Anālayo(2021,Mindfulness 12:1094–1102):識緣名色的雙向關係,加上「此有故彼有」公式在經藏裡本來就有比十二支更廣的獨立用法,兩者合起來提示整條鏈並非純線性時間序列。
  • 今天新增的存疑:Bucknell 論證是否有專文反駁;「識、名色互緣導致城喻經在此打住」這一推論連結是我自己做的延伸,Anālayo 原文沒有這樣直接下結論。

✍️ 實踐

今天不做「十支對還是十二支對」的立即判斷,而是借用兩部經共有的提問方式,對自己此刻的一個情緒或反應做一次逆向追問:先問「這個情緒緣何而有」,得到答案後不要停,繼續往前一步問「那個答案又緣何而有」——像《城喻經》裡的菩薩那樣,老實推到你自己「推不動、看不清」的那一點就停下,不勉強套上任何現成的答案(例如急著把一切都歸給「無明」)。「誠實停在看不清的地方」本身就是兩部經共同示範的態度:寧可承認鏈條在此打住,也不要用背好的公式蓋過還沒看清楚的部分。

🔗 延伸學習

💬 問 AI

我在比較兩則佛陀自述「成正覺前如何發現緣起」的經文:
南傳 SN 12.10《瞿曇經》配北傳雜阿含285經(十二支,推到無明、行),
以及南傳 SN 12.65《城喻經》配北傳雜阿含287經(十支,止於識、名色互緣,「齊識而還,不能過彼」)。
 
請幫我做四件事,並嚴格區分三層:(甲) 文本原文說的、(乙) 學者具體論斷、(丙) 你自己的推論。
 
1. 逐句列出這兩組經文(南傳英譯 + 北傳漢譯)在「識緣何而有」這一問之後
   各自的下一步答案,並標出巴利/漢文原文用詞。
 
2. Roderick Bucknell 在 1999 年 JIABS 22(2) 那篇論文裡,
   對「十二支公式是否為後代收攏較短因緣鏈而成」這個論點,
   具體舉了哪些經文證據?是否有其他學者專文反駁或補充這個論點?
 
3. Bhikkhu Anālayo 在 2021 年 Mindfulness 12:1094-1102 那篇論文裡,
   關於識、名色雙向緣起與「此有故彼有」公式獨立於十二支使用的討論,
   有沒有直接處理過城喻經為何只到十支這個問題?若沒有,
   我自己把兩者連起來的推論是否站得住腳,有沒有反例?
 
4. 除了《瞿曇經》/《城喻經》這一組,經藏裡還有沒有其他「支數不是十二」的
   緣起鏈版本?請列出經號與支數,並說明各自缺的是哪幾支。
 
最後告訴我:如果要繼續往下追這個題目,
下一個該讀的具體經文或學術文獻是什麼,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