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結尾說「明日可續第十一章」,今天要看的正是依朱熹《周易本義》分章的《繫辭下傳》第十一章:「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无咎,此之謂易之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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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厘清一件很容易混淆的事,因為這段經文開頭四字「易之興也」,在《繫辭下傳》裡其實出現過兩次。第一次在較前面:「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後面接的是履、謙、復、恒、損、益、困、井、巽「三陳九卦」,一路講到「巽,稱而隱……巽以行權」;這一段在通行的朱熹分章裡是第七章。今天讀的這一次「易之興也」在後面,接的是「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講的是《易》書興起的歷史背景,跟前面九卦憂患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只是句首四字相同,讀的時候不能把「巽以行權」那段的內容並到這一章來——這是今天要先做的一次更正:兩段「易之興也」各講各的事,不能因起句相同就當成同一段落理解。

經文本身講的是《易》書為何而興:「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用兩個問句,把《易》的成書繫在殷末周初、文王與紂王的具體歷史情境上。孔穎達《周易正義》釋「是故其辭危」一句,扣住「文王與紂之事,危其辭也」,意思是《易》辭之所以充滿危懼警惕之語,正是因為文王身處紂的猜忌之下、隨時可能招禍,才會把這種危懼寫進卦爻辭裡,垂法後世,教人「保身危懼,避其患難」。「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兩句,孔穎達的理解是:能懷抱危懼戒慎的人,《易》道會使他轉危為安;反過來輕慢簡易、不當一回事的人,《易》道也會讓他因此傾覆——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仍謹慎事殷,是「危者使平」的典型;紂自恃強大而輕慢,最終自焚而亡,是「易者使傾」的典型。

朱熹《周易本義》對這一整段的處理明顯簡省許多,只在段末標「右第十一章」,注文僅有:「邪,于遮反。易之易,去聲。要,平聲。危懼故得平安,慢易則必傾覆,易之道也。」比起孔穎達展開歷史情境的疏解,朱熹幾乎只做音讀與一句話提要,這跟這系列先前幾篇比較過的「孔詳朱簡」注疏風格差異,又是一次印證。值得特別記一筆的是這句注音本身帶出的訓詁重點:「易者使傾」的「易」讀去聲,意為輕慢、簡率,跟整段末句「此之謂易之道也」裡讀作書名、指稱《周易》本身的「易」,是同一個字形卻異音異義。一句之內前後兩個「易」字各自指向不同的東西,讀原文時如果沒留意朱熹這條反切提示,很容易把「危者使平,易者使傾」的「易」也讀成「《易》書」,意思就整個走偏。

分章的版本差異,這次同樣值得記錄。孔穎達把「原始要終,以為質也」(朱熹第九章)後半、「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朱熹第十章)與今天這一段「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朱熹第十一章)三段合併為他自己的「第八章」,一直到下一段「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其辭屈」(朱熹第十二章)開頭,正義才另起「此第九章」。也就是說,朱熹眼裡獨立的第九、第十、第十一,共三章,孔穎達只算一章。這剛好呼應了九月二十二日那篇提出的規律:孔穎達分章是「章旨同則不分」,只要義理脈絡相貫,篇幅再長也算一章;朱熹則是「起句同則分」,凡是另起一個新的開頭句式,就另立一章。三段分別以「《易》之為書也」「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易之興也」起句,在朱熹眼裡是三個新起點,在孔穎達眼裡卻是同一組講「書之德、易之情」的義理,不必因換了個開頭就切開。

帛書方面,查到的《要》篇釋文第二段裡,確實接續著出現「……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其道甚大,百物不廢,懼以終始,其要无咎,此之謂……矣」這一串文字,緊接在「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之後——也就是昨天更正過的那句「文不當故吉凶生焉」,帛書裡跟今天這段是連著寫、中間沒有另起一段的痕跡。這再次印證前一篇的結論:通行本第十章(廣大悉備)與第十一章(易之興也殷末世)在帛書系統裡本是《要》篇一氣呵成的同一段文字,並不像通行本那樣被朱熹切成兩章、也跟《繫辭》本文(帛書系統裡另有一套與今本繫辭上下大體對應的文本)分屬不同篇卷。不過必須老實標注一處存疑:查到的《要》篇釋文在「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這一句開頭部分,並沒有清楚對應的文字浮現,帛書原簡此處多有殘泐(釋文常見以缺字符號標示),無法確認帛書原本是否也用同樣的兩個設問句、或者用字有無出入。網路上另有輯錄稱帛書此處作「易之用也,段之无道,周之盛德也」一類異文,「興」作「用」、「殷之末世」作「段之无道」,但這個說法我沒能核對到可靠的原始釋文出處,暫不採信,僅標記存疑,留待日後查證馬王堆帛書《要》篇原始圖版與張政烺、鄧球柏等人的正式釋文比對。

🧠 記

三件事記下來:第一,「易之興也」在《繫辭下傳》出現兩次,一次接三陳九卦(含「巽以行權」),一次接殷末周盛的歷史背景,起句相同但內容無關,不可混讀。第二,孔穎達把今天這段與前兩章合為一章、朱熹則獨立列為第十一章,正是「章旨同則不分」與「起句同則分」兩種分章邏輯的又一實例。第三,帛書《要》篇把通行本第十、十一兩章連寫成一段,佐證這兩章原是一體,但今天這段開頭的設問句在現存釋文裡尚未找到清楚對應,存疑待查。

✍️ 實踐

找一個帶注音或反切的《周易本義》版本,自己讀一次「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刻意把「易」念成去聲、體會它跟句末「此之謂易之道也」的「易」讀音不同、意思也不同;接著想一個問題: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危者使平」,紂王恃強而亡是「易者使傾」,如果換成你正在猶豫要不要謹慎行事的一件小事,套用這個框架,你的處境比較接近哪一種?

🔗 延伸學習

💬 問 AI

請幫我對照《繫辭下傳》裡兩次出現的「易之興也」開頭句——
一次接「作《易》者其有憂患乎」的三陳九卦(履謙復恒損益困井巽),
一次接「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的殷周歷史背景——
說明這兩段在義理主旨、歷史時代設定、修辭手法上各自的重點,
以及為什麼後世讀者容易把兩者混為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