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把《繫辭下傳》第五章收完,同時留下五處存疑,最重的一條是:第五章那一串「子曰……易曰」在馬王堆帛書裡歸在哪一篇、有沒有「子曰」,我沒有取得釋文,只能標存疑。今天取得了——易學網以《張政烺論易叢稿》所附釋文為底本校成的帛書易傳全文電子版。對下來的結果,有的證實了昨天的判斷,有的推翻了,還有兩處是我昨天完全沒想到的。

先把最要緊的六處列出來。第五章末三條在帛書裡不在《繫辭》篇(帛本《繫辭》不分上下),而在《要》篇;帛書《繫辭》從豫六二那一條之後直接跳到「若夫雜物撰德,辨是與非」,也就是通行本第九章,中間的復初九、損六三、益上九,以及整個第六、第七、第八章,帛本《繫辭》全部沒有。《要》篇那一段的文字是這樣的:

夫子曰:顏氏之子其庶幾乎?見幾又不善,未嘗弗知。知之,未嘗復行之。易曰:不遠复,无□誨,元吉。 天地困,萬勿潤,男女構請而萬物成。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至一也。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亓心而后𧦝,定位而后求。君子脩此三者,故存也。危以動,則人弗與也;無立而求,則人弗予也。莫之予,則傷之者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此之胃也。

第一,損六三那一條在帛書同樣沒有稱謂。上一條有「夫子曰」(不是「子曰」),下一條「君子安其身而後動」也沒有,而「天地困」一段前後皆無。昨天說「第五章十一條裡只有損六三是徹底裸的」,這個現象不是通行本傳抄脫落,帛本已然如此。昨天存疑的部分可以撤掉。

第二,「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在帛書是另外一組字:「天地困,萬勿潤,男女構請而萬物成。」絪縕作「困」,化醇作「潤」,構精作「構請」,化生作「成」,而且四句變成三句(「男女構請而萬物成」是一句,中間沒有斷)。昨天我說「構精」的異文查不到,今天查到了:帛書作「構請」。至於「困」與「潤」怎麼跟「絪縕」「化醇」對上,我不敢硬解,字形字音的關係都不明顯,此處我只作異文記錄,不作訓解,已標存疑

第三,這一處是昨天最沒想到的。益上九那一條孔子語的三句排比,帛書只有兩句:「危以動,則人弗與也;無立而求,則人弗予也。」中間的「懼以語,則民不應也」完全沒有。而更要緊的是——第一句作「弗與」,第三句作「弗予」,是兩個不同的字。 昨天引項安世說這兩處「與」字不同義,第一個是「黨與之與」、第三個是「取與之與」,我當時的評語是「這一讀讓排比不重複」。今天看來,項安世的區分不只是義理上的通達,帛書的用字直接支持它:帛本本來就是兩個字。這是我讀《繫辭》以來第一次看到宋人的訓詁被出土文獻在用字層面追認。

第四,「定其交而後求」帛書作「定位而后求」,而下面的反面句作「無立而求」——帛書慣以「立」為「位」(同篇「聖人之大費曰立立」即「聖人之大寶曰位」)。所以帛書這一組是「定位/無位」,通行本這一組是「定其交/无交」。兩本各自內部一致,但講的不是同一件事:帛書是「站定位置再要求」,通行本是「先有交情再要求」。昨天整段講「定其交」講的是交情,那是通行本的義;帛書的義是位分。兩讀我不裁決,但要指出:通行本這一組讀起來更像人情世故,帛書那一組更像政治位分,而益上九的爻位本來就是「上居无位之地」(程頤語),帛書的「無位而求」與爻位反而扣得更緊。

第五,「君子脩此三者故全也」帛書作「故存也」,全/存異文;「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帛書作「莫之予,則傷之者必至矣」,多一個「必」字。昨天更正過「莫之與」不是「無與」,這一點帛書支持(帛書亦作「莫之予」而非「無予」)。

第六,這一處最麻煩,因為它推翻的是昨天我自己寫下的一段。復初九那一條,通行本孔子語作「有不善未嘗不知」,帛書作「見幾又不善,未嘗弗知」——多了「見幾」兩個字。 昨天我寫:有人主張復初九的「庶幾」是承豫六二的「知幾」而來,兩條文義相貫;朱子否掉了這個字面依據,說「《左傳》與《孟子》『庶幾』兩字都只作近字說」;李光地不採朱子的訓詁裁決而取項安世的義理串講。今天的帛書給出第三種可能:在帛本裡,那座橋是文本上真的存在的——不是靠「庶幾」的「幾」,而是靠「見幾」二字。朱子拆掉的是「庶幾」那一座橋,他拆得對;但帛本另有一座橋,是他看不到的。另外帛書作「其庶幾乎」而無「殆」字,朱熹《本義》訓「殆,危也」的那個「殆」,在帛本此處不存在。「无祇悔」帛書作「无□誨」(首字釋文以造字圖檔呈現,我無法確認字形,已標存疑),末字明確作「誨」(言部)而非「悔」——易學網凡例說帛書「悔」字作上每下心而該書內文一律依今文改作「悔」,此處卻徑作「誨」,可見底本原文此處確是言部之字。昨天列「无祇悔」四讀四形,今天要加第五形。我未見圖版,已標存疑。

昨天說「明日續第六章」。今天就進第六章,而第六章第一件要處理的事,剛好也是校勘:這一章在不同注本裡連章數都不一樣,而朱熹在這裡留了一句在《本義》全書裡罕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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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章:孔穎達的第五章,就是朱熹的第六章

《繫辭下傳》的分章在《周易正義》與《周易本義》兩系之間一直錯開一章,本連載自 8 月 27 日起沿用朱熹《本義》的切法,並在每次遇到岔口時交代。今天這一章的落差最明顯:孔穎達《周易正義》把「乾坤其易之門邪」標為「此第五章也」;朱熹《本義》與李光地《御纂周易折中》標為「此第六章」。

錯開的來源在前面。《正義》把《本義》的第三章(「是故易者象也」四句)、第四章(「陽卦多陰,陰卦多陽」)與第五章的首節(咸九四「憧憧往來」)併成它自己的第三章;《本義》第五章剩下的十條,成為《正義》自標「凡有九節」的第四章;於是《本義》的第六章,在《正義》就是第五章。孔穎達在本章疏首說得很清楚:「此第五章也。前章明安身崇德之道,在於知幾得一也。此明《易》之體用,辭理遠大,可以濟民之行,以明失得之報也。」他所說的「前章」,正是《本義》第五章的十一條爻例。兩系的章數不同,但對「這一章接在爻例之後、轉去講《易》這本書自己」這一點,判斷是一致的。

本連載仍作第六章。往下所有「第六章」字樣,皆指《本義》系的第六章、《正義》系的第五章。

更正:朱熹「多闕文疑字,不可盡通」下面還有四個字,那四個字才是重點

《本義》在這一章末的批語,坊間引述得很勤,通常寫成「朱熹說《繫辭下傳》第六章多闕文疑字,不可盡通」。查折中所錄《本義》原文:

○ 此第六章,多闕文疑字,不可盡通,後皆放此

「後皆放此」四個字幾乎每一次轉引都被刪掉,而它才是這句話的力道所在。「放此」即「仿此」,意思是:從第六章起,以下各章都照這樣看待。 朱熹不是在說第六章這一章難讀,他是在《繫辭下傳》的中段畫了一條線,宣告從這裡開始整個下半部都有闕文疑字、不能求全解。這是一個編纂上的宣告,不是一句讀書感想。

《本義》全書裡這種話很少。朱熹在同一章的正文注裡也照這個立場動手:「『而微顯』恐當作『微顯而』,『開而』之『而』,亦疑有誤。」他不是把不通的地方繞過去,是明白標出兩處疑字。到了第八章「其出入以度」,《本義》又寫「此句未詳,疑有脫誤」。三處連起來看,朱熹在下傳後半的態度是一貫的:讀得通的講,讀不通的標,不補。

這個宣告在八百年後有了旁證,而且旁證的方向對朱熹有利。帛書《繫辭》篇根本沒有這一章;這一章的文字出現在帛書《易之義》(又名《衷》)篇,而且與通行本逐句比對下來,通行本像是把一長段壓縮成幾組排比句。朱熹說「多闕文」,他看到的是文氣不接;帛本顯示的是,不接的地方原先確實有東西。這一點下面第一節會具體講。

原文抄清:通行本、折中所刻、帛書《易之義》三本並置

第六章通行本作四節。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所收《周易·繫辭下》此章、易學網《周易繫辭傳今註》所錄通行本、以及折中所刻,文字大體一致,斷句與少數字形有別。四節依次是:

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體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

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

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

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其旨遠,其辭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

折中所刻與此有幾處差別。第二節折中作「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也」下有讀,末字作「邪。」而非問號(清刻本無問號,此為現代排印的差異,不算異文,但影響語氣的呈現)。第三節折中作「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正義》所據本則作「開而當名,辯物正言,斷辭則備矣」——注意《正義》用「辯」(言部)而折中用「辨」(辡部刀中),這是同一個字的兩種通行寫法,唐宋刻本常互作。第三節的斷句一共有四種以上,是明天的題目。

帛書《易之義》此章的釋文(轉引自易學網所校電子版,底本為《張政烺論易叢稿》所附,我未取得圖版,已標存疑):

子曰:「易之要,可得而知矣。鍵川也者,易之門戶也。 鍵,陽物也。川,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𦡊,以𦡊天地之化。」又口能斂之,无舌罪,言不當亓時則閉慎而觀。

易曰:「聒囊,无咎。」子曰:「不言之胃也。[不言,何]咎之又?墨亦毋譽,君子美亓慎而不自箸也。淵深而內亓華。」易曰:「黃常元吉。」子曰:「尉文而不發之胃也。文人內亓光,外亓龍,不以亓白陽人之黑,故亓文茲章。」

易曰:「……既沒,又爵□□□□居亓德不忘。」「蠪單于野,亓血玄黃。」子曰:「聖人信哉!隱文且靜,必見之胃也。」

龍七十變而不能去亓文,則文亓信于而達神明之德也。亓辨名也,襍而不戉,於指易。[亓]衰世之僮與?易[亓彰往而察]來者也。微顯贊絕,巽而恒當,當名辯物,正言巽辭而備。本生仁義,所以義,剛柔之制也。亓稱名也少,亓取類也多,亓指閒,亓辭文,亓言曲而中,亓事隱而單。因齎人行,明失得之報。

帛書慣例:「鍵」為乾、「川」為坤、「亓」為其、「胃」為謂、「又」為有、「𦡊」為體、「襍」為雜、「與」為邪(歟)。看得出通行本第六章四節的內容在帛本裡是分散的:第一節的前半在最前面,第一節的末句「以通神明之德」被推到很後面(作「達神明之德」),中間隔著坤卦三爻的問答;第二、三、四節則連成一大段收在最後。單看這個佈局,朱熹「多闕文」的判斷就已經站得住。

第一節:「門」與「門戶」,以及一句在帛書裡並不是疑問句的話

乾䷀六畫皆陽,坤䷁六畫皆陰。「乾坤其易之門」是把這兩卦當成《易》的出入口。荀爽的注最短:「陰陽相易,出於乾坤,故曰門。」孔穎達疏得更具體:「易之變化,從乾坤而起,猶人之興動,從門而出,故乾坤是易之門邪。」朱熹《本義》換了一個角度:「諸卦剛柔之體,皆以乾坤合德而成,故曰『乾坤易之門』。」荀爽與孔穎達說的是「從這裡出來」,朱熹說的是「由這兩者合成」——前者是發生學的,後者是構成論的。兩讀都不必排斥,因為六十四卦的剛柔畫,確實既由乾坤生,又由乾坤合。

這個「門」的比喻不是這裡才出現。《繫辭上傳》第十一章有「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一闔一闢謂之變」——那裡的門是一扇門的開合,講的是變;這裡的門是一道出入口,講的是源。《繫辭上傳》第十二章又有一句與本節句式完全平行的話:「乾坤其易之縕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上傳說乾坤是《易》之「縕」,下傳說乾坤是《易》之「門」,兩句都用「乾坤其易之X邪」的格式。這裡順手記一個異文:帛書《繫辭》篇該處作「鍵川,亓易之經與?鍵川[成]列,易位乎亓中」——「縕」作「經」,「立」作「位」。 通行本的「縕」是蘊藏、包裹,帛本的「經」是經緯、綱線,一個講內容之所藏,一個講結構之所繫,意象差得不小。此條我依易學網所錄釋文,未見圖版,已標存疑。

更正:「乾坤,其易之門邪」在帛書不是問句,而且作「門戶」——《經典釋文》早就記了這個異文

通行的白話翻譯幾乎一律譯成「乾坤大概是《易》的門戶吧?」,把「邪」讀成疑問語氣詞,再補一個「大概」。這個讀法在通行本裡是對的:孔穎達在本章疏末明說「凡云『邪』者,是疑而不定之辭也」;侯行果在「其衰世之意邪」下也說「言邪,示疑不欲切指也」。所謂「不欲切指」,就是不願說死。

但要更正兩件事。

第一件,「門」字有異文,而且異文不是冷僻的孤證。《經典釋文》在此句下記:「其易之門邪,本又作門戶邪。」(此條轉引自易學網《周易繫辭傳今註》,我未取得《釋文》影本親見,已標存疑。)陸德明看到的本子裡,有一種作「門戶」而不是「門」。這條記載在清代以前只是一條備列的異文,沒有旁證;帛書出土後,它有了旁證——帛書《易之義》正作「鍵川也者,易之門戶也」,兩個字都在。 一條唐代目錄式的異文記載,被兩千年前的抄本追認,這種情況在《易》學校勘裡不算多。

第二件,帛書那一句不是疑問句。「鍵川也者,易之門戶也」是「X也者,Y也」的判斷句式,語氣平直、無所遲疑;通行本的「乾坤,其易之門邪」有「其」有「邪」,是兩重軟化。而且帛書在這句之前還有一句通行本完全沒有的話:「易之要,可得而知矣。」——《易》的要領,是可以知道的。先斷言「可得而知」,再斷言「乾坤就是門戶」,語勢是一路確定下來的。通行本刪掉前一句、把後一句改成疑問,整節的語氣就從宣告變成了推測。

我不主張帛本必為原貌——帛本自身也有殘缺與異文,且《易之義》與《繫辭》的關係至今無定論。但可以確定的是:「乾坤是不是《易》的門?」這個帶著猶疑的問句,是通行本的語氣,不是所有本子的語氣。 把「邪」字上的那點遲疑當成孔子本人的謹慎,是讀通行本讀出來的印象。

「陽物」「陰物」與「撰」字的三訓

「乾,陽物也。坤,陰物也」,荀爽的注只有六個字:「陽物,天。陰物,地也。」把乾坤直接落到天地。孔穎達不走這條路,他從卦畫講:「若陰陽不合,則剛柔之體无從而生。以陰陽相合,乃生萬物,或剛或柔,各有其體。陽多為剛,陰多為柔也。」最後一句是實話:六十四卦裡沒有純剛純柔的爻組,所謂剛卦柔卦,是陽畫多還是陰畫少的問題——這正接得上第四章「陽卦多陰,陰卦多陽」的計數法。虞翻的注則往象數走:「合德謂天地雜,保大和,日月戰。乾剛以體天,坤柔以體地也。」(虞注此條轉引自易學網所錄,未見《周易集解》影本,已標存疑。)

「以體天地之撰」的「撰」是本節最硬的一個字,至少三訓。

一、訓「數」。 韓康伯注只有三個字:「撰,數也。」《九家易》把理由講全了:「撰,數也。萬物形體,皆受天地之數也。謂九,天數;六,地數也。剛柔得以為體矣。」——九為天數、六為地數,而爻畫正以九六稱剛柔,所以「體天地之撰」就是以九六之數體現天地。孔穎達承此說:「撰,數也。天地之內,萬物之象,非剛則柔,或以剛柔體象天地之數也。」這一路的好處是它與「剛柔有體」緊接:剛柔就是九六,九六就是天地之數。

二、訓「事」。 朱熹《本義》三個字:「撰,猶事也。」照這一讀,「體天地之撰」是體現天地所作之事、天地造化之事,與數無關。

三、帛書作「化」。 帛書《易之義》此句作「以𦡊天地之化」——不是撰,是化。「天地之化」即天地造化之變化,語意最順,也最不需要訓解。

三者的落差不小:訓數,這一句講的是《易》以數為天地立形;訓事,講的是《易》以卦爻承載天地之事;帛本作化,講的是《易》體現天地之變。我不裁決。要指出的是,訓「數」的一路有一個文本上的支持,訓「事」的一路有一個文氣上的支持。 支持前者的是「剛柔有體」在上句,九六本是數;支持後者的是下句「以通神明之德」,德與事相配比德與數相配自然。至於音讀,網路檢索所得《經典釋文》此字作「仕勉反」,並記王肅「士眷反」,訓「數也」;此條我未取得《釋文》影本親見,已標存疑,不敢當作定說。

何楷有一段把這一節的對應關係說得極整齊,折中與易學網都收:

有形可擬,故曰體。有理可推,故曰通。體天地之撰,承剛柔有體言。兩體字相應。通神明之德承陰陽合德言,兩德字相應。

「陰陽合德」對「通神明之德」,兩個「德」字;「剛柔有體」對「體天地之撰」,兩個「體」字。交叉對稱,一望即明,是這一節最漂亮的一個結構分析。

但這裡要補一句掃興的話,因為它是今天的實話。何楷這個對稱,是建立在通行本把兩句壓在一起的排版之上的。 帛書《易之義》裡,「陰陽合德而剛柔有𦡊,以𦡊天地之化」之後並不接「達神明之德」,而是接了一整段:先是「又口能斂之,无舌罪,言不當亓時則閉慎而觀」,然後是坤卦六四「聒囊」(通行本作「括囊」)、六五「黃常」(通行本作「黃裳」)、上六「蠪單于野,亓血玄黃」(通行本作「龍戰于野」)三爻的問答,最後才出現「龍七十變而不能去亓文,則文亓信于而達神明之德也」——而且「達神明之德」在那裡是接著「文」講的,不是接著「陰陽合德」講的。也就是說,通行本的兩個「德」字之所以能夠遙遙相應,可能正因為中間那一大段被刪掉了。何楷分析的是壓縮之後的成品,這個分析本身沒有錯,但它不是原文結構的分析。

順帶把那三爻的內容記一筆,因為它顯示帛本這一節的主題與通行本不同。帛本用坤卦六四、六五、上六來說明「陰陽合德」,而三爻的解說詞全部圍著「文」與「隱」轉:括囊是「不言之胃也……君子美亓慎而不自箸也」(不自著,即不自我顯揚);黃裳是「尉文而不發之胃也。文人內亓光,外亓龍,不以亓白陽人之黑,故亓文茲章」(把光收在裡面,不用自己的白去顯人的黑,所以文采反而更著);龍戰于野是「聖人信哉!隱文且靜,必見之胃也」(把文采藏起來又安靜,必定會被看見)。三爻一組,講的是「有文而不發」。然後才是「龍七十變而不能去亓文」——龍變七十次也去不掉牠身上的紋理,所以那個「文」是真的,於是能達神明之德。帛本這一節是從「文」走到「神明之德」的;通行本這一節是從「合德」走到「神明之德」的。 中間被刪掉的,正是「文」這個環節。而下面第二節、第四節都要講「其辭文」——「文」在通行本裡忽然出現而沒有來歷,在帛本裡是有一整段鋪墊的。這是今天最值得記的一件事。

「以通神明之德」還有一個內證。這句話在《繫辭下傳》第二章已經出現過一次:包犧氏「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而帛書《繫辭》篇該處作「以達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請」——也是「達」。「通/達」不是本章的孤立異文,是帛本與通行本之間一個系統性的用字差別。 這一點降低了本章「通/達」的校勘價值:它可能只是抄本習慣,不是文義取捨。

第二節:「雜而不越」的字形,與「於稽其類」的兩讀

第二節十六個字,訓詁密度極高。先講字。

「雜而不越」的「越」,《說文解字》辵部另有一個專字:「𨒋:踰也。从辵戉聲。《易》曰:『雜而不𨒋。』」(此條見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所收《說文解字》辵部第 1194 條,https://ctext.org/shuo-wen-jie-zi/chuo-bu/zh,我親見。)許慎立「𨒋」字,並且直接引《易》此句作書證——說明東漢所見的《易》本,這裡的用字是「𨒋」而不是「越」。段玉裁注云「越與辵部𨒋字音義同」(此條轉引,未取得段注影本親見,已標存疑)。所以「不越」至少三形:《說文》所據本作「𨒋」,通行本作「越」,帛書作「戉」。

帛書那一形要小心。易學網在【注釋】裡寫「帛書作『襍而不戊』」,但同站所錄《易之義》釋文正文作「襍而不」——同一個網站的註釋與釋文正文不一致,一作「戊」(wù),一作「戉」(yuè)。 我依釋文正文作「戉」,並把這個歧異記下來。理由是「戉」正是《說文》「𨒋」字的聲符,帛書用聲符為本字,是合乎帛本習慣的;「戊」則需要另找通假的路。易學網舉了一個帛書內證支持「戊」通「越」:帛書《繆和》「越王勾踐」作「戊王句賤」——這一句我在同站所錄《繆和》釋文裡確實看到(作「戊王句賤困於[會稽]」)。所以「戊」通「越」在帛書裡有例,「戉」通「越」則是聲符同一。兩形我都保留,不裁決哪一個是釋文的正確隸定。

再講義。韓康伯注這一句:「備物極變,故其名雜也。各得其序,不相踰越,況爻繇之辭也。」前兩句好懂:《易》要備盡萬物、窮盡變化,所以它所稱的名不可能不雜;但雜而各有次序,彼此不相踰越。末句「況爻繇之辭也」費解——「爻繇」即爻辭(繇者,卦爻之占辭),但「況」字在此文氣不接,疑有訛字,我依所見文本照錄並標存疑。孔穎達的疏把「雜」講得最實在:

《易》之其稱萬物之名,萬事論說,故辭理雜碎,各有倫敘,而不相乖越。《易》之爻辭,多載細小之物,若「見豕負塗」之屬,是雜碎也。辭雖雜碎,各依爻卦所宜而言之,是不相踰越也。

「見豕負塗」是睽䷥上九「見豕負塗,載鬼一車」——看見豬背上塗滿泥。這種句子在經文裡到處都是,所以說「雜碎」;但每一句都繫在特定的卦爻上,不會跑到別的卦去,所以說「不越」。孔疏這個講法把「不越」讀成歸屬的紀律:名可以雜,但每個名各有其位,不許越界。這是本章最實用的一個概念。

「於稽其類」四個字,主要的分歧在「於」。

一讀:「於」為介詞或語助,「稽」訓考。 虞翻「稽,考也」;孔穎達「稽,考也。類,謂事類」;韓康伯也說「稽,猶考也」。三家對「稽」完全一致。照這一讀,全句是「考察它的事類(就會發現)……」。

二讀:「於」讀為「嗟」,是歎詞。 侯行果注:「**於,嗟也。**稽,考也。易象考其事類,但以吉凶得失為主,則非淳古之時也。」照這一讀,「於稽其類」是「唉,考察它的類啊」,語氣先歎後論。「於」讀為「嗟」在先秦文獻裡有例(《詩》《書》中「於」作歎詞常見),不是侯果的臆造。

帛書作「於指易」。 三個字裡只有「於」與通行本相同,「稽其類」全部對不上。「指」或可讀為「稽」(音義皆遠,勉強),「易」則不知如何安放。這一處我無法在通行本與帛本之間建立對應,只作記錄,已標存疑,不作推測。

更正:「其稱名也」的「名」,朱熹與李光地讀作卦名,不是「萬物之名」

流行的白話翻譯幾乎一律把「其稱名也雜而不越」譯成「《易》所稱說的萬物名稱雖然紛雜卻不相踰越」,然後常常附註「參朱熹《本義》」。這個譯法本身是一個有來歷的讀法,但它不是朱熹的讀法,把它掛在朱熹名下是錯的。

《朱子語類》有一條問答,問的正是這件事:

問:「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是指繫辭而言,是指卦名而言?曰:他下面兩三番說名,後又舉九卦說,看來只是謂卦名。

朱熹給了文本理由,不是憑感覺:第一,本章下文「兩三番說名」——第三節「當名辨物」、第四節「其稱名也小」,「名」字反覆出現;第二,「後又舉九卦說」——緊接的第七章三陳九卦,履、謙、復、恆、損、益、困、井、巽,一路以卦名為單位。既然下文的「名」都落在卦上,這裡的「名」也該是卦名。李光地在第四節下的案語直承此說:「稱名小取類大,以卦名言。」漢人這一路也有:《九家易》「名,謂卦名。陰陽雖錯,而卦象各有次序,不相踰越」。

讀成「萬物之名」的一路,主力是韓康伯與孔穎達。韓注「備物極變,故其名雜也」是萬物;孔疏「《易》之其稱萬物之名」直接把「萬物」寫進來。這一讀有兩個好處:一是第四節「其稱名也小,其取類也大」——若「名」是卦名,六十四個卦名不算「小」,而若是「見豕負塗」這類物名,「小」就落實了;二是帛書作「亓辨名也」——「辨名」比「稱名」更像是在辨別萬物之名。

《日講易經解義》把兩路合起來:「一卦有一卦之名,一爻有一爻之名。或言物象,或言事變。其稱名也,可謂紛然雜出矣,而總不出乎陰陽之變。」——卦有名、爻也有名,物象事變都算。這是折衷,不是裁決。

我也不裁決。但要把帳算清楚:「萬物之名」是韓康伯、孔穎達的讀法;「卦名」是《九家易》、朱熹、李光地的讀法;朱熹並且給了文本理由。 白話譯本採前者而署後者,是把兩條線接錯了。附帶一句:朱熹《本義》此節的注文字面上確實從萬物起講——「萬物雖多,无不出於陰陽之變,故卦爻之義,雖雜出而不差繆」——但落點是「卦爻之義」而不是「萬物之名」;「萬物」是所指,「卦爻之義」是能指。《語類》那條問答,正是有人被《本義》這個字面帶偏了才去問的。

更正:孔穎達、韓康伯、朱熹的「衰世」,是三個不同的衰世

「其衰世之意邪」這五個字,坊間講法通常只有一種:《易》的卦爻辭多凶多懼,可見作《易》的時代是個亂世。這個講法最接近孔穎達,但它把三家壓成了一家。三家的理由完全不同,而理由不同,結論的分量也不同。

孔穎達:衰亂之世,因為經文裡都是戰爭與盛衰。 疏文如下:

然考校《易》辭事類,多有悔吝憂虞,故云衰亂之世所陳情意也。若盛德之時,物皆遂性,人悉懽娛,无累於吉凶,不憂於禍害。今《易》所論,則有「亢龍有悔」,或稱「龍戰于野」,或稱「箕子明夷」,或稱「不如西鄰之禴祭」,此皆論戰爭盛衰之理,故云「衰意」也。

四個例子分別是乾䷀上九「亢龍有悔」、坤䷁上六「龍戰于野,其血玄黃」、明夷䷣六五「箕子之明夷」、既濟䷾九五「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孔穎達的推論是統計式的:把爻辭的事類考校一遍,悔吝憂虞佔多數,所以斷定是衰世。他的反證也給得很乾脆:盛德之時「无累於吉凶,不憂於禍害」——太平時候的人根本不需要一本講吉凶的書。

韓康伯:衰世使得失更顯,所以《易》才有得失可明。 韓注:「有憂患而後作《易》,世衰則失得彌彰,爻繇之辭,所以明失得,故知衰世之意邪。」注意這是一個反推:《易》的爻辭是用來明失得的(呼應本章末句「以明失得之報」),而得失在衰世才看得分明,所以從「爻辭明失得」這件事本身,就可以推知作《易》之時是衰世。韓康伯的「衰世」不是從內容統計出來的,是從《易》的功能推出來的。他還把這句接上第七章「作《易》者其有憂患乎」——兩章互證。

朱熹:非上古淳質之時思慮所及,指文王與紂之時。《本義》:

萬物雖多,无不出於陰陽之變,故卦爻之義,雖雜出而不差繆,然非上古淳質之時思慮所及也,故以為衰世之意,蓋指文王與紂之時也。

朱熹的理由與前兩家都不同:他看的不是內容悲不悲,是思慮的複雜度。「雜而不越」這種既紛雜又有序的結構,本身就需要極高的分辨力才能造得出來,而那種分辨力是上古淳質之時所沒有的。換句話說,衰世的證據不在爻辭寫了什麼,而在爻辭寫得這麼細。侯行果早就走過這條路:「易象考其事類,但以吉凶得失為主,則非淳古之時也。」——一本以吉凶得失為主的書,本身就不是淳古的產物。

《朱子語類》把這個意思說得更白:

伏羲畫卦時,這般事都已有了,只是未曾經歷。到文王時,世變不好,古來未曾有底事都有了,他一一經歷這崎嶇萬變過來,所以說出那卦辭。

「這般事都已有了,只是未曾經歷」——伏羲的時代不是沒有這些事,是還沒撞上;文王是一件一件撞過來的,所以他寫得出來。朱熹把「衰世」的因果放在經歷上:卦辭之所以那麼具體、那麼多分寸,是因為寫的人吃過。

三家的差別值得記住,因為它們指向三種不同的判斷方式:孔穎達數內容,韓康伯推功能,朱熹量精細度。三者都得出「衰世」,但只有朱熹那一路能解釋「為什麼雜而不越」——雜是因為經歷得多,不越是因為經歷得細。 這也是為什麼「衰世之意」這句話會緊接在「雜而不越」之後而不是別的地方。

至於朱熹為什麼能把衰世定到「文王與紂之時」,理由不在本章,在下傳第十一章:「《易》之興也,其當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朱熹是拿那一章來坐實這一章的「衰世」。這一句在帛書《要》篇也有殘存的痕跡——「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傾」(帛書《要》篇第 2 段,殘缺甚多)。所以「文王與紂」的說法在漢初已經在傳,不是宋人的新解。

帛書此句作「[亓]衰世之僮與」——「意」作「僮」。「僮」或當讀為「動」(帛書多以「僮」為「動」,同篇「僮而不能靜者也」即「動而不能靜」)。若真讀「動」,帛本此句就是「其衰世之動歟」——衰世之「動」而非衰世之「意」,意思從心念轉為行事,語意會不小地移動。「僮」讀「動」是我依帛書同篇用字習慣所推,非注家成說,僅供參考,不作定說。

最後把「邪」字的分量說清。孔穎達在本章疏末總結:「凡云『邪』者,是疑而不定之辭也。」侯行果補得更細:「言邪,示疑不欲切指也。」——不是不知道,是不願意說死。這一章兩處用「邪」(「其易之門邪」、「其衰世之意邪」),兩處都是全章最大的斷語,而兩處都軟化了。這是通行本《繫辭》一個很少被注意的手勢:最重的話用最軟的語氣。 至於帛本第一處不軟(「易之門戶也」)、第二處仍軟(「衰世之僮與」),這個不一致本身也是一條線索,但線索指向哪裡,我不知道。

收束:第六章前兩節走的是「畫」與「名」

第六章的前兩節,李光地在第三節下的案語裡給了結構定位,這一段是今天的收束:

彰往察來,微顯闡幽,承首節伏羲卦畫言。當名辨物,正言斷辭,承次節文王卦名言,而因及乎辭也。……當名者,即所謂稱名雜而不越也。命名之後,又復辨卦中所具之物,以繫之辭而斷其占,則所謂彖也,文王因卦畫而為之名辭,故曰「開而」。有畫無文,易道未開也。

葉良佩在第一節下也早就說了:「此章論文王繫辭之義,故首節先本伏羲卦畫而言之。」兩人的判斷一致:第一節講的是卦畫(乾坤、陰陽、剛柔,都是畫的層次),第二節講的是卦名(稱名、類、衰世,都是名的層次);第三節與第四節則是把這兩層各自展開一次。 所以第六章不是四個平行的段落,是一個「二加二」的結構:前兩節立畫與名,後兩節分別演畫與名。這也解釋了一件本來很奇怪的事——「其稱名也」為什麼在第二節與第四節各出現一次,而且第四節那次還帶著新的謂語(「小」與「大」)。不是重複,是回頭把第二節的「名」再說一遍。

李光地那句「有畫無文,易道未開也」是全章最重的一句案語。它把「開而當名」的「開」讀成一個歷史事件:伏羲有畫而無文,那時《易》還是關著的;文王給六十四卦命了名、繫了辭,門才被打開。於是本章的頭尾扣上了——第一節說乾坤是《易》之門,第三節說「開而當名」,一個立門,一個開門。

項安世的總論則把全章的動機收在一句話上:

此章專論易之彖辭,易不過乾坤二畫,乾坤即陰陽剛柔也。凡易之辭,其稱名取類,千彙萬狀,大要不越於二者。而其所以繫辭之意,則為世衰道微,與民同患,不得已而盡言之耳。此斷辭之所以作也。

「不得已而盡言之」五個字,是「衰世之意」最好的白話。《易》本來只是兩畫;把它寫成一部有名有辭、稱名雜而不越的書,是因為世衰道微,不寫不行。項安世這一讀與朱熹的「一一經歷這崎嶇萬變過來」是同一個意思的兩種說法:這本書的細,是被迫的細。

明天接第三節與第四節。第三節「夫易,彰往而察來,而微顯闡幽,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是全章最難的一節,難在斷句——《正義》讀作「開而當名,辯物正言,斷辭則備矣」;折中與《日講易經解義》讀作「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周易集解》讀作「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而帛書作「巽而恒當,當名辯物,正言巽辭而備」——「開」作「巽」,「當」字連出兩次。易學網據此推測通行本「當名」之後原有重文符號,因此原文當讀「開而當名,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則備矣」。一個「當」字的重文符號脫落,導致後世四種斷句,這是校勘學裡最典型的一種病例,明天從這裡切進去。第四節則要處理「肆」與「貳」——「肆」有韓康伯「事顯而理微」、孔穎達「放肆顯露」、朱熹據《說文》「極陳也」訓「陳」三讀;「貳」有朱熹「疑也」、鄭玄「貳當為弍」、孔穎達「二也,謂吉凶二理」、虞翻「二,謂乾與坤也」、韓康伯「貳則失得也」五讀,而帛書作「因齎人行」,連字都換了。一個字五讀,是《繫辭》裡少見的規模。

🧠 記

  • 帛書第五章末三條在《要》篇,不在《繫辭》篇。 帛書《繫辭》從豫六二直接跳到通行本第九章「若夫雜物撰德」,復初九、損六三、益上九三條與整個第六、七、八章全部沒有。朱熹「多闕文疑字」的判斷,帛本從篇章分合上給了旁證。
  • 帛書《要》篇六處異文,昨天的五處存疑今天有答案:
    • 損六三條在帛書同樣無稱謂(上一條有「夫子曰」),故「無子曰」不是通行本脫落。
    •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帛書作「天地困,萬勿潤,男女構請而萬物成」,四句變三句。「困」「潤」如何對「絪縕」「化醇」,我不解,只作記錄。
    • 益上九三句排比帛書只有兩句,「懼以語,則民不應也」不存在;而且第一句作「弗」、第三句作「弗」,兩個不同的字——項安世「黨與之與/取與之與」的區分被帛書用字追認。
    • 「定其交而後求/无交而求」帛書作「定位而后求/無立(位)而求」,是位分不是交情,與程頤「上居无位之地」扣得更緊。
    • 「故全也」帛書作「故存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帛書作「莫之予,則傷之者至矣」。
    • 復初九條帛書作「見幾又不善,未嘗弗知」——多「見幾」二字,且無「殆」字,「悔」作「誨」。昨天說朱子拆掉了「庶幾」承「知幾」的字面橋,他拆得對;但帛本另有一座橋是他看不到的。
  • 分章:本章《正義》標第五章,《本義》與折中標第六章。本連載沿用《本義》。
  • 更正:朱熹批語全文是「此第六章,多闕文疑字,不可盡通,後皆放此」。「後皆放此」四字幾乎每次轉引都被刪,而那才是重點——朱熹是宣告從第六章起下傳整個下半部都不可盡通,不是說這一章難讀。
  • 更正:《經典釋文》記「其易之門邪,本又作門戶邪」,帛書正作「鍵川也者,易之門戶也」——唐代備列的異文被帛本追認。而且帛書那一句不是問句,前面還多一句通行本沒有的「易之要,可得而知矣」。「邪」字上的那點猶疑是通行本的語氣。
  • 「門」的三個平行說法:《繫辭上》第十一章「闔戶謂之坤,闢戶謂之乾」(門的開合,講變);《繫辭上》第十二章「乾坤其易之邪」(帛書作「亓易之與」,縕/經異文);本章「乾坤其易之邪」(講源)。
  • 「撰」三訓:韓康伯與《九家易》、孔穎達訓「」(九為天數、六為地數,剛柔即九六);朱熹《本義》訓「」;帛書作「」。《釋文》音「仕勉反」、王肅「士眷反」係網路檢索所得,未見影本,已標存疑。
  • 何楷「兩體字相應、兩德字相應」的交叉對稱極漂亮,但它成立於通行本的壓縮版排列。帛本在「剛柔有體」與「達神明之德」之間隔著坤六四「聒囊」、六五「黃常」、上六「蠪單于野」三爻,主題是「有文而不發」,最後以「龍七十變而不能去亓文」接到「達神明之德」。通行本第二、四節屢言「其辭文」,「文」字在通行本沒有來歷,在帛本有一整段鋪墊。
  • 「通/達」是帛本與通行本的系統性用字差別(第二章「以通神明之德」帛本亦作「達」),不宜當作本章的獨立校勘證據。
  • 「雜而不越」的「越」至少三形:《說文》辵部立專字「𨒋」(踰也,从辵戉聲)並引《易》此句為書證,通行本作「越」,帛書作「戉」。易學網註釋作「戊」而其所錄釋文正文作「戉」,同站不一致,兩形並存。
  • 「於稽其類」的「於」兩讀:虞翻、孔穎達、韓康伯一路作介詞/語助而訓「稽」為考;侯行果讀「於,嗟也」,作歎詞。帛書作「於指易」,與通行本無法對應,已標存疑。
  • 更正:「其稱名也」的「名」,《九家易》、朱熹、李光地讀作卦名(朱子理由:下文兩三番說名,後又舉九卦說),韓康伯、孔穎達讀作萬物之名,《日講易經解義》合兩者。流行白話譯採韓孔而署朱熹,是接錯線。帛書作「辨名」偏向萬物之名。
  • 更正:三家的「衰世」理由完全不同——孔穎達數內容(悔吝憂虞佔多數,並舉乾上九、坤上六、明夷六五、既濟九五四例);韓康伯推功能(爻辭以明失得,得失在衰世彌彰);朱熹量精細度(雜而不越非上古淳質之思慮所及,故指文王與紂)。只有朱熹一路能解釋「為什麼緊接在雜而不越之後」。
  • 通行本兩處用「邪」,都在全章最重的斷語上。孔穎達:「凡云『邪』者,是疑而不定之辭也。」侯行果:「言邪,示疑不欲切指也。」——最重的話用最軟的語氣。
  • 結構:葉良佩「首節先本伏羲卦畫」、李光地「當名辨物承次節文王卦名」——第六章是「二加二」:一二節立,三四節分別演畫與名。李光地「有畫無文,易道未開也」把「開而當名」讀成歷史事件:第一節立門,第三節開門。
  • 項安世總論:「易不過乾坤二畫……而其所以繫辭之意,則為世衰道微,與民同患,不得已而盡言之耳。」與朱熹「一一經歷這崎嶇萬變過來」同義——這本書的細,是被迫的細。

✍️ 實踐

今天做兩張表,一張照第二節、一張照第一節。三十五分鐘內做得完。

第一張:「雜而不越」歸屬檢查(約 18 分鐘)

  1. 打開你實際在用的一份清單——待辦清單、專案資料夾、筆記標籤、書籤分類,任選一份,但必須是你每天真的會打開的那一份。抄出其中二十個項目的名稱,一行一個,照原樣抄,不許順手改漂亮。
  2. 在每個名稱右邊寫一個字或一個詞,標出它的「」。不要事先想好幾類再分,就照著一個一個標,標到哪算哪。標完再回頭數你一共用了幾類。
  3. 現在做「於稽其類」:拿著這份類目表,去實際打開那些項目確認一遍。侯行果讀「於」為「嗟」,孔穎達訓「稽」為考——這一步是考,不是回想。你會發現有幾個項目的內容跟你剛才憑名字標的類不符。把這些圈出來。
  4. 找「踰越」。三種:(a)同一件事出現在兩個名字底下;(b)一個名字底下裝了兩類東西;(c)兩個名字的界線你自己也說不清誰該收哪個。三種都圈,用不同符號。
  5. 統計兩個數字:二十項用了幾類(這是「雜」),圈出的踰越有幾處(這是「越」)。孔穎達的標準是「辭雖雜碎,各依爻卦所宜而言之,是不相踰越也」——雜不是問題,越才是問題。 如果你的類很多但踰越很少,這份清單是健康的;如果類很少但踰越很多,你的分類是假的。
  6. 只修一處。挑那個踰越最嚴重的,當場改名或當場拆開,改完就停。不要重建整個分類系統——重建是下一次的事,今天只驗一處。

第二張:找出你那扇「門」(約 15 分鐘)

  1. 想一件你現在覺得選項太多、拿不定主意的事。把所有你想得到的選項寫下來,至少五個,越多越好。
  2. 現在做「乾坤其易之門」這個動作:找出兩個極(不是兩個選項,是兩個方向),使得你剛才寫的每一個選項,都能被描述成這兩極的某種組合。例如「快/慢」、「自己做/找人做」、「先擴張/先收攏」。寫下這兩極的名字。
  3. 驗算。回到選項清單,逐項寫出它在這兩極上的位置(可以寫「偏 A」「偏 B」「A 多 B 少」之類)。孔穎達說「陽多為剛,陰多為柔」——不必純,多寡即可。
  4. 如果有任何一個選項無法用這兩極描述,那你的兩極選錯了。回到第 2 步換一組。這一步不要跳過,換兩三次是正常的。
  5. 兩極選對之後,做「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不看原來的選項清單,直接問——這兩極還有哪一種組合是我剛才沒列出來的?把它寫下來。這一格通常是空的,而空著的那一格常常是最好的選項。門的用處不是分類已有的東西,是生出還沒有的東西。
  6. 最後一步,三分鐘,寫「衰世之意」:看你第一張表上那些分類條目,或第二張表的兩極,問自己——這些條目裡有幾條是我吃過虧才長出來的? 朱熹說卦辭之所以這麼細,是因為文王「一一經歷這崎嶇萬變過來」。挑一條你確定是吃虧換來的,在旁邊寫下那次虧的一句話描述。這一條是你自己的「衰世之意」,它比其他條目都值錢。

自我檢查

  1. 第一張表的二十個名稱,我有沒有在抄的時候順手改漂亮了?如果有,那張表就作廢了——校勘的第一條規矩是照錄。
  2. 第 3 步我真的去打開項目確認了嗎,還是憑印象標的?憑印象就不叫「稽」。
  3. 我找出的踰越,有沒有一處是(c)型(界線我自己也說不清)?只有(a)(b)兩型的話,通常是還沒找夠——(c)型最不舒服,也最真。
  4. 第二張表的兩極,是不是其實只是我最想選的那兩個選項換了名字?如果是,那不是極,是偏好。極必須能覆蓋全部選項,包括你不想選的。
  5. 第 5 步那個「沒列出來的組合」,我有沒有寫出來?如果空著就交表,這張表最有價值的一格是空的。
  6. 最後那條「吃過虧才長出來的」,我寫的是真的一次具體的事,還是一句道理?寫成道理就沒用了。

🔗 延伸學習

  • 易學網《周易繫辭傳今註》繫下第六章(四節逐節註解;每節下附帛書《易之義》對應釋文;《經典釋文》「其易之門邪,本又作門戶邪」;「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四種斷句的並列與重文符號推測;《九家易》「撰,數也」全文;《朱子語類》論「名」為卦名一條):https://www.eee-learning.com/book/6333
  • 易學網《御纂周易折中·繫辭下傳》(本文所引《本義》「此第六章,多闕文疑字,不可盡通,後皆放此」原文、《本義》「而微顯恐當作微顯而」校語、荀爽「陰陽相易,出於乾坤」、何楷「兩體字相應、兩德字相應」、葉良佩「首節先本伏羲卦畫」、李光地「有畫無文,易道未開也」案語、項安世本章總論、程敬承論「貳」,均在此頁;第五章末的十一爻配對案語亦在此):https://www.eee-learning.com/book/4706
  • 易學網《周易正義》繫辭下第五章「乾坤其易之門」(韓康伯注全文——「撰,數也」「備物極變,故其名雜也」「有憂患而後作《易》,世衰則失得彌彰」;孔穎達疏全文——「此第五章也」、四個衰世例證、「凡云『邪』者,是疑而不定之辭也」):https://www.eee-learning.com/book/1751
  • 易學網《帛書易傳》全文(以《張政烺論易叢稿》所附釋文為底本校成。本文所引《要》篇第 7–9 段「顏氏之子/天地困/君子安其身」三條、《易之義》篇「鍵川也者,易之門戶也」至「明失得之報」全段、《繫辭》篇「鍵川,亓易之經與」、《繆和》篇「戊王句賤」,均在此頁):https://www.eee-learning.com/article/3621

💬 問 AI

我在讀《周易·繫辭下傳》第六章(朱熹《本義》系分章;孔穎達《正義》作第五章),今天只讀前兩節。以下每一項請分別回答,並且務必說明你的依據是哪一種本子或哪一部書;查不到就直接說「查不到」,不要推測,不要用通說填空。
 
一、分章與朱熹批語
1. 《本義》此章末批語,請照抄全文。我讀到的是「此第六章,多闕文疑字,不可盡通,後皆放此」。「後皆放此」四字是否確在《本義》原文?「放」是否即「仿」?
2. 《本義》全書還有哪幾處出現「疑有脫誤」「未詳」這一類校語?請盡量列全,並註明卷次與所在經文。
3. 《正義》系與《本義》系《繫辭下傳》的分章對照表,請完整列出(十二章 vs 九章或其他)。除這兩系之外,來知德《周易集註》、李道平《周易集解纂疏》、惠棟《周易述》各作幾章?
 
二、第一節校勘
4. 《經典釋文》「其易之門邪」下的原文請照抄。是否確有「本又作門戶邪」?陸德明有無記音或記他家異讀?
5. 帛書《易之義》(《衷》)此節釋文,請照抄你能核到的版本(張政烺、廖名春、丁四新、陳松長任一家皆可),並註明你是否真的看到釋文,以及各家隸定的差異(特別是「鍵川也者,易之門戶也」與「以𦡊天地之化」兩句)。
6. 帛書此節之後的坤卦六四「聒囊」、六五「黃常」、上六「蠪單于野」三條問答,是否為通行本《繫辭》所全無?學界對「通行本刪略」與「帛本增衍」兩說各有誰主張?
7. 「以體天地之撰」的「撰」,除了韓康伯與《九家易》、孔穎達訓「數」、朱熹訓「事」、帛書作「化」之外,還有別的訓解嗎?《經典釋文》此字音義請照抄(我檢索到「仕勉反」與王肅「士眷反」,未見影本)。
8. 《繫辭上傳》第十二章「乾坤其易之縕邪」,帛書《繫辭》作「鍵川,亓易之經與」。「縕」與「經」哪一個更可能是原字?有無第三種異文(如「蘊」「門」)?
 
三、第二節訓詁
9. 《說文解字》辵部「𨒋,踰也,从辵戉聲,《易》曰:雜而不𨒋」——這條引《易》說明許慎所據《易》本此處作「𨒋」。段玉裁注原文請照抄。另外,現存《易》本有作「𨒋」者嗎,或此形僅見於《說文》?
10. 帛書此句究竟作「襍而不戉」還是「襍而不戊」?各家釋文的隸定是否一致?(易學網註釋作「戊」而其所錄釋文正文作「戉」,同站不一致。)
11. 「於稽其類」的「於」,侯行果讀為「嗟」。除侯果外還有誰主此讀?有無本子此處作「嗟」或「烏」?帛書作「於指易」,各家如何處理「指」與「易」二字?
12. 「其稱名也」的「名」,《九家易》、《朱子語類》、李光地讀卦名;韓康伯、孔穎達讀萬物之名。這兩讀之外還有第三讀嗎(例如讀為「繫辭」,如《朱子語類》問者所設)?清人(惠棟、張惠言、李道平、焦循)各取哪一讀?
13. 「其衰世之意邪」的「意」,帛書作「僮」。「僮」是否確可讀為「動」?若讀「動」,此句作何解?有注家或今人主此讀嗎?
 
四、義理與結構
14. 「衰世」的三種論證(孔穎達數內容、韓康伯推功能、朱熹量精細度),我這樣分是否成立?三家之外,虞翻、干寶、崔憬、荀爽有無各自的說法?
15. 朱熹把「衰世」定為「文王與紂之時」,依據是下傳第十一章「當文王與紂之事邪」。帛書《要》篇第 2 段殘文有「當文王與紂之事邪。是故其辭危」——這是否表示此說在漢初已傳?
16. 李光地「有畫無文,易道未開也」把「開而當名」的「開」讀成文王命名這一歷史事件。這一讀最早見於誰?韓康伯「開釋爻卦,使各當其名也」是否已含此意,或只是「開釋」(解釋)之義?
17. 葉良佩「此章論文王繫辭之義,故首節先本伏羲卦畫而言之」與李光地案語構成「首節言畫、次節言名、三四節分別展開」的結構。這個「二加二」的讀法還有誰主張過?有沒有人主張四節是平行的?
 
每一項回答後請標明:(a)你是否親見原文;(b)若未親見,你的依據是哪一種二手轉引;(c)不確定的地方明確說「不確定」。

明天續第六章第三、第四節。第三節「開而當名辨物正言斷辭」的四種斷句,加上帛書「巽而恒當,當名辯物」所暗示的重文符號脫落,是《繫辭》裡最乾淨的一個校勘案例——一個重文號沒抄到,導致一千五百年四種讀法。第四節則是「肆」的三讀與「貳」的五讀:朱熹訓疑、鄭玄改字為「弍」、孔穎達訓吉凶二理、虞翻訓乾坤、韓康伯訓失得,一個字五個講法,而帛書那裡連字都不是「貳」。最後還要回答一個本章自己提出的問題——如果《易》的稱名雜而不越、旨遠而辭文、言曲而中、事肆而隱,那這本書到底是寫給誰看的。第四節末句「因貳以濟民行,以明失得之報」給了答案,而那個答案跟第一章「天下之動貞夫一」剛好對著站:一邊是理之一,一邊是民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