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寫完鼎九四與豫六二,文末說「第五章尚餘復初九、損六三、益上九,明日續」。今天把這三條寫完,第五章就走完了。鼎四講的是事情已經翻了以後回頭算帳——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三個維度同時錯配,鼎足折了,公餗覆了;豫二講的是事情還沒發生之前的那一瞬——介于石,不終日,「幾者動之微」,守得住又動得快。一個事後,一個事前。今天這三條,位置更奇特:復初九是「已經錯了但錯得還不遠」,卡在事前與事後之間;損六三是「該減的那一個」,講的不是時間而是數;益上九是「什麼都對就是沒有交情」,講的是動之前的三重準備。
先把三條原文按通行本抄清楚。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所收《周易·繫辭下》第五章,這三段作:
子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易曰:『不遠復,无祇悔,元吉。』」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脩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无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
抄清楚就會發現三件事,全都跟一般轉述的版本不一樣。第一,三條的體例不是「爻辭在前、孔子語在後」,而是相反:孔子語在前,《易》曰在後,是先立義理再引經作證。第二,中間那一條沒有「子曰」——「天地絪縕」四句是誰說的,通行本沒有交代。第三,益上九那一條的末句是「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不是「無與則傷之者至矣」;「莫之與」是主動的一句,「沒有人願意跟他站在一起」,語氣比「無與」重得多。三件事都不是小事,下面分別講。
還有一件今天要收的帳。李光地《御纂周易折中》在第五章末尾有一段案語,把這十一條全部配對編組。我原本以為那段話只是把相關的爻拉在一起說說,抓來原文一看,它給的是一個完整的結構,而且明白區分了「相反」與「相似」兩種配法——而且四組相反、只有一組相似。這個比例本身就是內容。今天的收束就從這裡收。
📖 學
復初九:一陽來復之始,「不遠」同時是空間詞與時間詞
復卦䷗震下坤上,一陽生於五陰之下。初九是這個陽,也就是全卦的主爻——朱熹《周易本義》說得直接:「一陽復生於下,復之主也。」它的位置是初,是全卦最下的一格,而下卦是震,所以初九同時是「復之始」與「動之始」。王弼注復初九作「最處復初,始復者也」,把「初」與「始」疊起來講(此注我從網路引錄,zdic 原頁抓取為空白,字句細節已標存疑)。
「不遠」兩個字看起來是空間詞。距離什麼不遠?王弼的講法是距離「迷」不遠——「復之不速,遂至迷凶」,走遠了就變成上六的「迷復,凶」。復卦六爻的走向確實是一條由近而遠的線:初九「不遠復」,六二「休復」,六三「頻復」,六四「中行獨復」,六五「敦復」,上六「迷復」。折中在復卦末引胡炳文的總論,把這條線的對稱關係說得很整齊:「迷復與不遠復相反,初不遠而復,迷則遠而不復。敦復與頻復相反,敦無轉易,頻則屢易。獨復與休復相似,休則比初,獨則應初也。」注意這裡也出現了「相反」「相似」這組詞——同一部書、同一套語言,稍後在繫辭下第五章的案語會再用一次,這不是巧合。
但「不遠」同時是時間詞,而且時間義可能更根本。折中引項安世說復卦:「卦中復者五爻,初最在先,故為不遠;五最在後,故為敦。」這句話把「不遠」直接換算成「最在先」——它衡量的不是距離,是次序、是快慢。朱熹《本義》說初九「居事初,失之未遠,能復於善,不抵於悔」,「事初」也是時間。程頤《易傳》講得最徹底:「惟失之不遠,而復則不至於悔」,重點在「失」與「復」之間隔了多久,而不是走了多遠。
兩義其實同源。復卦本身是一個時間卦:卦辭「反復其道,七日來復」,程傳算成「姤,陽之始消也,七變而成復,故云七日,謂七更也」;朱熹算成「自五月姤卦一陰始生,至此七爻,而一陽來復」。整卦講的是消長往復的週期,而初九是這個週期剛翻轉的那一刻。所以「不遠」的空間讀法(離迷失處不遠)與時間讀法(離出錯那一刻不久)在爻位上是同一件事:初位既是最下,也是最先。折中的程傳在復卦開頭說「歲十月,陰盛既極,冬至則一陽復生於地中」——這句話把爻位、節氣、時間三者疊在一起,初九就是冬至那一點。
更正:「不遠復就是知錯能改」太淺,難的不是「改」而是「知」
把復初九講成「知錯能改」,這句話不算錯,但它把整條的重心放反了。孔子語是兩句:「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一般人讀這兩句,注意力全在第二句——「知道錯了就不再犯」,這是意志、是自律、是難的部分。朱子明白地否掉了這個直覺。折中在這一條下引《朱子語類》:
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今人只知知之未嘗復行為難,殊不知有不善未嘗不知是難處。
難處在第一句。「有不善未嘗不知」是說:只要動了一個不好的念頭、做了一件不好的事,他沒有一次是不知道的。這是覺察的密度問題,不是意志力問題。折中在這一條引虞翻:「復以自知,自知者明,謂顏子不遷怒,不貳過,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也。」虞翻用的「復以自知」是繫辭下第七章的句子——第七章三陳九卦,「復,德之本也」「復小而辨於物」「復以自知」。虞翻在第七章那裡的注更直接:「有不善未嘗不知,故自知也。」他是拿第五章的顏子條去解第七章的「復以自知」,兩章互證。宋人王應麟把這條線再拉長:「復以自知,必自知然後見天地之心。有不善未嘗不知,自知之明也。」
所以復初九不是「改過」的爻,是「自知」的爻。折中引侯行果一句話最省:「失在未形,故有不善;知則速改,故無大過。」「失在未形」四個字是關鍵——顏子的過失還沒有成形,所以外人看不見(程傳說「顏子无形顯之過」)。既然還沒成形,「改」就幾乎不費力;真正費力的是在還沒成形時就已經看見它。這樣一講,昨天豫六二的「幾者動之微」和今天的復初九就接上了:豫二是在吉凶之幾上下功夫,復初是在善惡之幾上下功夫,用的是同一種眼力。
這個「知」字的分量,在第七章還有一次交叉印證,而且那裡剛好留下一場注家的分歧。第七章三陳九卦,第二陳說「復小而辨於物」。韓康伯注:「微而辨之,不遠復也。」他把「小」讀成「微」,把「辨於物」讀成在事情還微小時就辨得出來——直接拿復初九來解。陸九淵順著這一路講得更細:「復貴不遠,言動之微,念慮之隱,必察其為物所誘與否。不辨於小,則將致悔咎矣。」朱熹《本義》走的是另一條路:「復陽微而不亂於群陰」——「小」指復卦只有一陽,陽還很微弱,但它不被五陰帶著走,這叫「辨於物」。一個把「小」讀成過失之微,一個把「小」讀成陽氣之微。李光地在這裡明白站邊,折中案語作:「復小而辨於物,陸氏蓋用韓氏之說,與朱子異,然朱子之義為精。」注意這一次李光地取朱子而捨韓陸——跟他稍後在第五章配對上取項安世而捨朱子,剛好相反。這說明折中的「折中」是逐條裁的,不是站隊。
折中在這一條下還引了陸振奇一段,把兩爻的分工說得很漂亮:
誠則明者,知幾之神,由介石來也;明則誠者,不遠之復,由真知得也。在豫貴守之固,故曰貞吉;在復貴覺之早,故曰元吉。
豫六二貴在「守得住」,所以爻辭是「貞吉」;復初九貴在「覺得早」,所以爻辭是「元吉」。一個守,一個覺;一個貞,一個元。這是同一條路上的兩段功夫,不是兩件事。這也正是李光地把豫二與復初編成「相似」而不是「相反」的理由,後面會回到這點。
「无祇悔」的三讀四形:訓大、作語辭、讀為抵,還有一個衣部
這五個字是復初九最難的地方,而且難在字上。先講字形。ctext 所收通行本作「无祇悔」(示部、氏聲);折中所刻的復卦爻辭作「无祗悔」(示部、氐聲);還有第三、第四種寫法。程頤《易傳》在復初九下留了一條極寶貴的校語,折中照錄:
祗,宜音柢,抵也。《玉篇》云:適也。義亦同。无祗悔,不至於悔也。坎卦曰「祗既平,无咎」,謂至既平也。……祗,陸德明音支,《玉篇》《五經文字》《羣經音辨》並見衣部。
「並見衣部」五個字很嚇人。程頤是說:這個字在《玉篇》《五經文字》《群經音辨》裡都不收在示部,而是收在衣部——也就是「袛」(衣+氐),一個本義與衣服有關的字。這意味著漢唐字書所見的《易》本,這裡的用字可能既不是「祇」也不是「祗」。程頤自己不採衣部,他採「音柢,抵也」,並且拿坎卦六四(通行本作「祗既平,无咎」)作內證:那裡的「祗」也是「至」的意思,「祗既平」就是「至於既平」。所以「无祗悔」=「不至於悔」。
再講讀音與訓義。《經典釋文》在這裡列了一串,網路檢索所得的釋文文字是:「祗音支,辭也,馬音之是反,韓康伯祁支反,王肅作禔,時支反,《九家》本作某字,音支。」(此條我未取得《釋文》影本親見,字句與句讀已標存疑。)把各家攤開,至少有四種取向:
一、訓「大」。韓康伯音「祁支反」,訓為大;折中在繫辭第五章這一條引侯行果「知則速改,故無大過」,「無大過」正是把「无祇悔」讀成「沒有大的悔」。這一讀把爻辭讀成程度語:不是完全無悔,而是悔不到大處去。
二、作語辭。《釋文》首出「音支,辭也」,馬融同。這一讀把「祇」當虛字、語助詞,「无祇悔」就等於「无悔」,什麼修飾都沒有。這一讀最平,也最難反駁——因為它不需要為這個字找任何實義。
三、讀為「抵」/訓「至」「適」。程頤主此,朱熹《本義》承之:「祗,抵也。……能復於善,不抵於悔。」這一讀把爻辭讀成臨界語:悔就在前面,但他在碰到之前就轉回來了。
四、作「禔」。王肅本作「禔」,時支反;陸績訓「安也」。《九家易》本又是另一個字,音支。這一支等於是另一個文本傳統。
這裡要順手更正一件事。常見的轉述說「程頤讀抵、朱熹音支」,把兩家分成兩邊。查折中所錄,朱熹《本義》在復初九下明明白白作「祗,抵也」,與程頤同一讀;「音支」是陸德明《經典釋文》的讀法,程頤引來備列而不採。程朱在這個字上是同一陣線,並不對立。
四種讀法對爻義的影響其實不小。訓「大」,這一爻就是「悔而不至於大」,還是有悔;作語辭,就是「无悔」,乾脆;讀為「抵」,是「未至於悔」,強調臨界;作「禔」訓安,整句的味道就從「悔」轉向「安」。我不裁決。要指出的是,四讀都與「不遠」相容——正因為復得早,悔才可能無、可能小、可能未至。字義的分歧沒有動搖爻位給出的框架,這反過來說明爻位的解釋力比訓詁強。
更正:損六三這一條,通行本沒有「子曰」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這四句幾乎每一本易學普及書都掛在孔子名下。查通行本,這一條沒有「子曰」。ctext 所收作「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言致一也」,前面沒有稱謂,後面也沒有。折中所錄同樣沒有。第五章十一條裡,咸九四、困六三、噬嗑初九、否九五、鼎九四、豫六二、復初九、益上九這些條目都冠了「子曰」,噬嗑上九那一條承上文而省,只有損六三這一條是徹底裸的。
這件事在注釋史上留下了痕跡。程頤《易傳》在損六三下引用這段時,用的話是:「夫子又於《繫辭》盡其義曰:『天地絪緼,萬物化醇……』」——他直接補上了「夫子」。程頤不是不知道原文沒有「子曰」,他是把整篇《繫辭》都當作夫子之言,所以引其中任何一句都可以說「夫子曰」。這是漢宋易學的共同前提。但如果不預設這個前提,這一條的作者就是懸的:它可能是編者的話,可能是另一系的傳文被併入,也可能「子曰」在傳抄中脫落。
我要誠實說明我查不到什麼。馬王堆帛書《周易》有經有傳,傳分《二三子問》《易之義》(或作《衷》)《要》《繆和》《昭力》等篇,帛書《繫辭》與通行本的篇章分合並不相同;第五章這一串「易曰……子曰」的條目在帛書中的歸屬,通說認為與通行本不同。我沒有取得帛書釋文親見,所以不敢斷言這一串在帛書裡出現在哪一篇、有沒有「子曰」。此點未親見,已標存疑。
「絪縕」的寫法也是一團。我實際見到的字形有四種:ctext 通行本作「絪縕」;折中所刻的朱熹《本義》與程傳作「絪緼」;折中在這一條下引侯行果,作「姻緼」——「當上法姻緼化醇致一之道」;今人通用則多作「氤氳」。四者音同,義都指氣之交密。朱熹《本義》的訓解是:「絪緼,交密之狀。醇,謂厚而凝也。」程傳的訓解是:「絪緼,交密之狀。天地之氣,相交而密,則生萬物之化醇。醇,謂醲厚;醲厚,猶精一也。」兩家對「絪緼」一致,對「醇」不一致:朱熹說「厚而凝」,重在狀態;程頤說「醲厚猶精一」,硬把「醇」拉向「一」,是為了接住結尾的「言致一也」。這是解經的手勢,不是字書的訓詁,要分清。
至於「構精」,我沒有查到任何可靠的異文依據。**「構精」的異文未查得,未親見,已標存疑。**不編。
朱熹在這一條下另加了一個區分,很值得記:「言氣化者也。化生,形化者也。」天地絪縕、萬物化醇,講的是氣化;男女構精、萬物化生,講的是形化。兩句不是修辭上的重複,是兩個層級。氣化在先,形化在後;但兩者的結構相同——都是「兩者相交而生」。這個「兩」就是下面要講的重點。
更正:「三人行則損一人」不是人際教訓,是卦變與爻位的算式
把「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讀成「三個人一起走總會有人被排擠,一個人走反而交到朋友」——這是把爻辭當人生金句。傳統注家沒有一個是這樣讀的。他們讀出來的是一道算式,只是算法有三種。
朱熹《本義》走卦變。 損卦䷨兌下艮上,本義說:「下卦本乾,而損上爻以益坤,三人行而損一人也。一陽上而一陰下,一人行而得其友也。」意思是:損卦從泰卦䷊來,泰的下體是乾(三陽),上體是坤(三陰);把泰的九三(下體最上一畫的陽)拿上去,換得泰的上六(上體最上一畫的陰)下來,下體乾就變成兌、上體坤就變成艮,泰就變成損。所以「三人行」指下體本來的三陽並行,「損一人」指損掉其中的九三;「一人行而得其友」指這一陽上去、那一陰下來,兩兩各得其配。折中在益卦末引熊良輔,把損益兩卦的卦變一起說了:「損自泰來者也,益自否來者也。……故泰居上經十一卦,而損居下經十一卦。泰否、損益為上下經之對。」
程頤《易傳》也走卦變,但算的人不一樣。 程傳說:「三人,謂下三陽上三陰。三陽同行,則損九三以益上;三陰同行,則損上六以為三。」程頤把「三人」擴到六爻——下三陽是一組三人,上三陰又是一組三人,兩組各損其一而互換。然後他導出一句要背下來的話:「蓋天下无不二者,一與二相對待,生生之本也。三則餘而當損矣,此損益之大義也。」「三則餘」——三是多出來的那個數。這不是道德判斷,是配對邏輯:凡生生之事都是兩兩相配,三就必然有一個落單,落單的那個就是「餘」,餘就當損。
王弼與孔穎達不走卦變,走爻位與應與。 王弼注損六三:「損之為道,損下益上,其道上行。三人,謂自六三已上三陰也。三陰並行,以承於上,則上失其友,內无其主,名之曰益,其實乃損。」王弼的「三人」是六三、六四、六五這三個陰爻。孔穎達《周易正義》把後半補完:六三如果與另外兩陰一起上行去承奉上九,上九反而會起疑,疑就失了正應之義;六三如果獨行,上九納己无疑,就「得其友」——這個「友」是上九,因為三與上是本卦的正應。(王弼注與孔疏的文字我從二手引錄,維基文庫《周易正義·損》一頁抓取為空白,字句細節已標存疑。)
三家攤在一起,「損一人」損誰、「其友」是誰,答案完全不同:
- 王弼/孔穎達:損的是三陰並行中的一人(使不並行),友是上九,靠的是三與上的應。
- 程頤:損的是九三與上六(互換),友是同德相比的鄰爻——初二兩陽相比、四五兩陰相比、三與上相應,「皆兩相與,則其志專」。
- 朱熹:損的是泰之九三,友是換位後各自配成的那一組陰陽。
有一點三家一致:都不把「三人」當成三個人。 這是今天最該記住的。爻辭裡的「三」是位次、是數,不是人數;「友」是爻與爻的配應關係,不是交情。折中引林希元一句說明六三為什麼由它來承擔這句話:「此爻之辭,兼舉六爻,以三正是當損之爻,乃卦之所以為損者,故於此言之。」六三就是「使損卦成為損卦」的那一爻——損下益上、其道上行,被損掉的正是下體之上這一格。所以「三人行則損一人」不是六三在講別人,是六三在講自己。
那麼「言致一也」在說什麼?順著程頤的「天下无不二者」讀,最清楚:兩則專,三則雜。朱熹《本義》結得最短:「兩相與則專,三則雜而亂,卦有此象,故戒占者當致一也。」注意「致一」不是「歸併為一個」,而是「使之專一」——兩兩相配才能專,所以要把多出來的那一個減掉。這一句同時是全章的回扣:咸九四那裡孔子說「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第五章開頭立的就是「一」;到損六三這裡,「言致一也」把「一」明白說出來。折中在咸九四條下的案語就這麼說:「故首以此爻,而以致一恒心兩爻終焉。」——「致一」指損六三,「恒心」指益上九。第五章的頭尾是設計過的。
不過,說「三是數不是人數」之後,還要補一句,否則會走到另一個極端——把它讀成純粹的爻畫遊戲。折中在損六三下引楊啟新,把數重新翻回質,翻得很有力:
人之相與,惟其心之同而已。苟精神不孚,意氣不貫,則群黨比周,固三也;即一人之異,亦三也,是皆不可以不損也。苟精神相孚,意氣相貫,則二人同心,固兩也;即千百其朋,亦兩也,是皆不可以不得者也。
這段話把「三」與「兩」從數目改成狀態:心不同,即使只多出一個異己,也已經是「三」;心相孚,即使千百人結伴,仍然只是「兩」。所以「損一人」損的不是某個具體的人頭,是那個使結構從「相與」變成「相雜」的東西。這一讀既避開了「三個人一起走會有人被排擠」的人生金句化,也避開了把爻辭讀死成卦變演算——它把爻變回義。
順帶把《序卦》《雜卦》對損益的兩種說法擺出來,因為它們的講法互相牽制。《序卦》講的是遞進:「解者緩也,緩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損」「損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益而不已必決,故受之以夬」——損之後必益,益之後必決,是一條不會停的線。《雜卦》講的是對舉:「損益,盛衰之始也。」(《雜卦》此句我依通行本檢索所得,未取得影本親見,標存疑。)一句說損益相生、一句說損益是盛衰的起點。折中所引程傳把兩者合起來說:「盛衰損益如循環,損極必益,理之自然,益所以繼損也。」損與益既是相反的兩卦(一個損下益上、一個損上益下),又是相續的兩卦——這個「既反又續」的雙重關係,正是李光地把損三、益上編為「相反」一組的底子。
益上九:益之極反為損,「立心勿恆」的兩種斷讀
益卦䷩震下巽上,卦義是損上益下。上九在益卦之終,程頤《易傳》一句話定位:「上居无位之地,非行益於人者也。以剛處益之極,求益之甚者也。」兩個要點:上位無位(不當任事),以剛居益之極(求益到底)。折中在益上九下的案語把「益之極反為損」講得極整齊,值得整段抄:
卦義損上益下,則上者受損之極者也。……故損上以處損之終,自損之極,而得益為義;此爻以處益之終,自益之極而得損為義。《書》云:「滿招損,謙受益。」兩爻之意相備也。
損卦的上九是「弗損,益之,无咎,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處損之終而反得益;益卦的上九是「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處益之終而反得損。兩爻互為鏡像。這不是巧合,是《易》把「極則反」寫進爻位的方式:上位是卦的盡頭,盡頭處卦義自我翻轉。王弼注益上九也是從「極」下手:「處益之極,過盈者也。求益无已,心无恒者也。无厭之求,人弗與也。獨唱莫和,是偏辭也。人道惡盈,怨者非一,故曰或擊之也。」(王弼此注我從二手引錄,字句細節已標存疑。)「人道惡盈」四字接上《謙》彖傳「人道惡盈而好謙」的老話,也接上「滿招損」。
程頤在這一爻下把「求益」的心理機制拆開,兩句話很硬:「欲之甚,則昏蔽而忘義理;求之極,則侵奪而致仇怨。」欲望到了某個濃度會遮蔽判斷,索求到了某個強度會轉成侵奪——前者是自己壞掉,後者是關係壞掉,兩者是同一條線上的前後段。他接著引孔子「放於利而行多怨」與孟子「先利則不奪不饜」為證,並說「聖賢之深戒也」。孔穎達的講法更簡單,只算人數:「求益無厭,怨者非一,故曰『莫益之,或擊之』也。」怨的人不只一個,所以爻辭用「或」——「或擊之」的「或」不是「或許」,是「有人」,而且不確定是哪一個。《象傳》說「自外來也」,正是這個意思:擊打不是從內部的應與關係來的,是從卦外、從你根本沒在計算的方向來的。
再看《象傳》:「莫益之,偏辭也;或擊之,自外來也。」《象傳》只解了前兩句,「立心勿恆」它沒解。這個空缺就是後世兩讀的來源。
第一讀:陳述句,勿=無。 王弼「心无恒者也」;孔穎達《正義》講得最白:「勿,猶無也。求益無已,是立心無恒者也。無恒之人,必凶咎之所集。」照這一讀,「立心勿恆」是對這個人的判詞——他的存心沒有恆常,所以凶。
第二讀:戒辭,勿=不要。 朱熹《本義》極短:「立心勿恒,戒之也。」程頤說得完整:「立心勿恒凶,聖人戒人存心不可專利。云勿恒如是,凶之道也,所當速改也。」照這一讀,「立心勿恆」是《易》在對讀者說話——不要把這種存心當成常態,這是凶的路,趕快改。程頤那句「勿恒如是」是解讀關鍵:省略的賓語是「如是」,即「不要以這樣的存心為恆」。
兩讀的差別不只是語法,是責任歸屬。第一讀是描述一個已經敗壞的人;第二讀是攔住一個還來得及回頭的人。有意思的是,第五章的編排偏向第二讀:折中在咸九四條下說第五章「以致一恒心兩爻終焉」——把益上九這一條的關鍵詞抓成「恒心」,也就是把「立心勿恆」讀成正面要求(要有恆心)的反面警告。全章從咸九四的「貞夫一」開始,收在「致一」與「恒心」,是一個閉環:一而能久,就是恆。
「則民不與也」出現兩次,兩個「與」不是同一個字義
益上九這一條的孔子語有一個容易讀滑過去的地方。三句排比:
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无交而求,則民不與也。
第一句與第三句的謂語一模一樣,都是「民不與也」。排比句裡出現重複的謂語,通常會讓人以為是傳抄之誤或是行文疏忽。折中引項安世,給了一個字義上的解釋:
危以動則民不與,黨與之與;无交而求則民不與,取與之與也。
第一個「與」是「黨與」之與,讀去聲,義為「跟隨、站在一起、結為同黨」——你自己都站不穩就動起來,沒人願意跟你一起。第三個「與」是「取與」之與,義為「給予」——你沒有交情就去要,沒人願意給你。同一個字,兩個義,所以排比並沒有重複:不與(不跟)、不應(不答)、不與(不給),三句分別對應動、語、求三件事,各有各的落空方式。這一讀讓「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的收束也清楚了:三種「不與」疊起來,就是「莫之與」——沒有人跟、沒有人答、沒有人給,孤立到這個程度,傷害就自己找上來了。
「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這三句本身也要訓一下。「安其身」對「危以動」,好懂。「定其交」對「无交而求」,也好懂。中間的「易其心」對「懼以語」,就需要解釋——為什麼「易」的反面是「懼」?折中引項安世:「以易對懼,其義可見。直者其語易,曲者其語懼。乾之所以易者,以其直也。」「易」在這裡不是容易,是平易、直——心裡直,話說出來就平;心裡曲,話說出來就抖。這一讀把「易」接回繫辭上傳的「乾以易知」與繫辭下傳第一章「夫乾,確然示人易矣」,是同一個「易」字。折中另引郭鵬海,用白話把三句反面說了一遍:「事不順理,從欲惟危,為危以動;心知非理,自覺惶恐,為懼以語;恩非素結,信非素孚,為无交而求。」三句的病根都在「事先沒有做完的功課」——不順理、知非理、恩信未結。
所以益上九這一條講的不是「求人要有技巧」,是次序。動之前先安身,語之前先易心,求之前先定交。折中所引原文作「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ctext 作「脩」,異體),「全」是完整、無缺口。三者修完了才動、才語、才求,就沒有缺口給人擊。上九的凶不在於它想要益,在於它把次序倒過來了——先求,再說,再動,身心交都還沒安定。
第五章十一條配對總表:四組相反、一組相似,全統於咸九四
李光地《御纂周易折中》在第五章末(「此第五章」之後)的案語,把這一章的結構整個攤開。原文:
三百八十四爻,正静則吉,邪動則凶,故困三解上相反也。噬嗑之初上,相反也。否五鼎四,相反也。豫二復初,相似也。損三益上,相反也。其義皆統於咸之四,故為舉爻效動之例也。
這裡要更正我先前的印象。我原本記得這五組配對裡有幾組是「相似」,實際上李光地只用了一次「相似」——豫二/復初;其餘四組全部標為「相反」。四比一。把十一條按通行本次序排開:
| 序 | 爻 | 爻辭要語 | 孔子語要點 | 折中配法 |
|---|---|---|---|---|
| 1 | 咸九四 | 憧憧往來,朋從爾思 | 天下何思何慮;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 | 全章綱領,餘十爻皆統於此 |
| 2 | 困六三 | 困于石,據于蒺蔾,不見其妻,凶 | 非所困而困,名必辱;非所據而據,身必危 | 與解上相反 |
| 3 | 解上六 | 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无不利 |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動而不括 | 與困三相反 |
| 4 | 噬嗑初九 | 屨校滅趾,无咎 | 小懲而大誡,此小人之福也 | 與噬嗑上九相反 |
| 5 | 噬嗑上九 | 何校滅耳,凶 | 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 | 與噬嗑初九相反 |
| 6 | 否九五 | 其亡其亡,繫于苞桑 | 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 | 與鼎四相反 |
| 7 | 鼎九四 | 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 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 | 與否五相反 |
| 8 | 豫六二 | 介于石,不終日,貞吉 | 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 | 與復初相似 |
| 9 | 復初九 | 不遠復,无祇悔,元吉 | 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 | 與豫二相似 |
| 10 | 損六三 | 三人行則損一人,一人行則得其友 | 天地絪縕,萬物化醇……言致一也 | 與益上相反 |
| 11 | 益上九 | 莫益之,或擊之,立心勿恆,凶 | 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 | 與損三相反 |
兩種配法各自在講什麼,李光地在案語開頭已經給了鑰匙:「正静則吉,邪動則凶。」
「相反」的四組,是對照式,用來標定吉凶的分界線。 每一組都是一吉一凶,而且吉凶的分界都落在同一個地方——動得正不正。困六三是「非所困而困、非所據而據」,動錯了地方,凶;解上六是「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動對了時機,无不利。同樣是動,一凶一吉。噬嗑初九是小懲而大誡,惡還小就被止住,无咎;上九是惡積不可掩,凶。同樣是惡,一止一積。否九五在安中不忘危,存;鼎九四德薄而位尊,敗。同樣是位,一守一僭。損六三損其餘而得友;益上九求益不已而被擊。同樣是損益,一減一貪。四組合起來,是四次「同一件事的正反兩面」,把「正動則吉、邪動則凶」演示了四遍。這是舉例的邏輯:要說明一條原則,最省的辦法是給出正例與反例。
「相似」的那一組,是遞進式,講的不是分界而是功夫的次第。 豫六二與復初九都是吉(一個貞吉、一個元吉),都在「微」上下功夫,方向相同。折中在復初九這一條下引項安世,把「相似」的文本依據講得很明白:
於微而知其彰,於柔而知其剛,蓋由用心之精,燭理之明,是以至此。欲進此者,當自顏子始。豪釐絲忽之過,一萌於方寸之間,可謂微矣,而吾固已瞭然而見之;可謂柔矣,而吾已斬然而絕之。此章內十一爻,雖各為一段,而意皆相貫,此爻尤與上爻文意相關。
「此爻尤與上爻文意相關」——復初九與豫六二的關係比其他任何相鄰兩條都緊。緊在哪裡?「於微而知其彰,於柔而知其剛」是豫六二那一條的原文(「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剛,萬夫之望」),項安世直接拿它來寫顏子。豫二講的是知幾之眼,復初講的是這隻眼用在自己身上。所以不是正反對照,是同一功夫的兩個施用方向:向外看事之幾,向內看己之過。
這裡有一個細節值得記,因為它顯示「相似」這個判斷在宋代就有人從字面上懷疑過。復初九孔子語作「其殆庶幾乎」,裡面有一個「幾」;豫六二孔子語裡「知幾」「幾者動之微」也有「幾」。有人就主張兩條的「幾」是同一個字義,復初的「庶幾」是承豫二的「知幾」而來,兩條因此文義相貫。朱子否掉了這個字面依據,折中引《朱子語類》:「或以幾為因上文幾字而言,但《左傳》與《孟子》『庶幾』兩字都只作近字說。」——「庶幾」是個成詞,只作「接近」講,跟「動之微」的「幾」不是一回事。朱熹《本義》在這一條的訓解也照這個立場:「殆,危也。庶幾,近意,言近道也。」
所以「相似」不建立在字面上,建立在義理上。項安世說「意皆相貫」,講的是意;朱子拆掉「幾」字的橋,講的是字。兩人都對,而李光地取的是項安世那一邊。這是折中一書的典型手勢:它以朱熹《本義》與程傳為主,但在結構判斷上,它會採宋人的義理串講而不是朱子的訓詁裁決。 這也提醒一件事——「豫二復初相似」是李光地的編排,不是《繫辭》原文的說法。原文只是把十一條依次排下來,沒有標任何配對。
收束:從「憧憧往來」到「無交而求」,第五章走了一條什麼線
第五章十一條,第一條是咸九四,最後一條是益上九。頭一條的孔子語是「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末一條的孔子語落在「无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從「何思何慮」到「無交而求」,這條線的走向不難看:從「不必多想」走到「不能不先做」。
咸九四的病是想太多。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念頭來回跑,想靠思慮去換取跟隨。孔子的解方是「一」:路徑千百條而歸處同一,慮法千百種而理致同一,所以不必憧憧。折中在咸四這一條下的案語把這個「一」接回第一章的「貞夫一」:日月往來而歸於生明,是貞明;寒暑往來而歸於成歲,是貞觀;天下之動有屈有信而歸於生利,是貞夫一。第五章開頭立的就是這根柱子。
然後十爻依次落實。折中在第五章末引葉良佩一句話統攝:「下十爻,皆承咸九四而言。」又引吳一源,把十爻怎麼承的都列了出來(此段折中校本有一處作「各顯微之一致」,依上下文當為「知顯微之一致」,形近之誤,並存於此):
咸後十爻,皆發明理之貞一而不憧憧耳,往來屈信,無二致也。……故知動靜之一致,則能藏器而時動;知小大之一致,則能謹小以无咎;知安危之一致,則能危以保其安;知顯微之一致,則能見幾而作、不遠而復;知損益之一致,則能損而得友。彼非所困而困、非所任而任、忽小而惡積、求益而或擊,皆昧於屈信之義以取凶耳。
這段話把五組配對換成了五個「一致」:動靜之一致(困三解上)、小大之一致(噬嗑初上)、安危之一致(否五鼎四)、顯微之一致(豫二復初)、損益之一致(損三益上)。所謂「一致」就是:這兩件看起來相反的事,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頭,你不能只要一頭。要能動就得先能靜;要免大禍就得管小惡;要保安就得先想危;要見幾就得先看得見微;要得友就得先肯損。而凶的四種樣態——非所困而困、非所任而任、忽小而惡積、求益而或擊——共同的病是「昧於屈信之義」,也就是只認一頭。
損與益在《繫辭下傳》裡被配成一對,其實不只第五章這一次。第七章三陳九卦,三陳都把損益並列,而且三次的角度都不同。第一陳講德的部位:「損,德之脩也;益,德之裕也」——損是修整,益是寬裕。第二陳講德的手感:「損先難而後易;益長裕而不設」——損是一開始逆著性子難、練熟了就順,益是自然生長而不刻意造作(程子解「設」為「撰造,撰造則為偽也」)。第三陳講德的用途:「損以遠害;益以興利」。三陳合起來,損益不是兩件相反的事,是同一個修德動作的兩面:先減掉害德的,才長得出益德的。歐陽脩在折中這一段的集說裡把它推到公領域:「君子之自損,忿慾耳;自益,遷善而改過耳。然而肆其忿慾者,豈止一身之損哉,天下有被其害矣。」——所以第五章把損三益上編為「相反」,第七章把損益並舉為修德次第,兩章其實是同一個判斷的兩種寫法:相反者必相成。
最後一爻為什麼落在益上九?因為益上九是這條線上唯一一個「什麼都想要而什麼都沒做」的例子。它剛、它處益之極、它求益无已——它是最積極的一爻,卻也是最凶的一爻。而孔子給它的解方,是三件必須先做完的事:安身、易心、定交。這三件事全部發生在動、語、求之前。第五章開頭說「何思何慮」,是叫你別在念頭上打轉;結尾說「安其身而後動」,是叫你回到身、心、交這三個實處去把功課做完。不要多想,但要先做——這才是「貞夫一」在人事上的樣子。一不是把事情想成一個,是把身心與交往收攏成一個不散的整體,然後才動。
再看一次昨天到今天的四爻,這條線就更具體:鼎九四是事後(已經翻了),豫六二是事前(還沒動),復初九是事中而未遠(剛錯就回),益上九是事前而未備(該做的沒做就上)。四種時間位置,四種功課。第五章的「爻效動之例」,效的正是這四種時間裡的動。
第五章至此走完。接下來是《繫辭下傳》第六章——「子曰:乾坤其易之門邪?乾,陽物也;坤,陰物也;陰陽合德,而剛柔有體」,以及「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第六章從十一爻的具體回到乾坤這扇門,講的是《易》的命名與繫辭本身:稱名為什麼小而取類為什麼大、言為什麼曲而中、事為什麼肆而隱。朱熹在第六章下留了一句很老實的話——「多闕文疑字,不可盡通」。明天就從這句話開始。
🧠 記
- 第五章三條的體例是孔子語在前、《易》曰在後,先立義理再引經作證,不是先引爻辭再解釋。
- 損六三這一條,通行本沒有「子曰」;第五章十一條中只有它是無稱謂的。程頤引用時自行補了「夫子」,那是宋人視《繫辭》全篇為夫子之言的前提,不是原文。
- 益上九孔子語末句是「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不是「無與則傷之者至矣」;「莫之與」語氣重得多。
- 復初九「不遠」同時是空間詞與時間詞,而時間義更根本:初位既是最下,也是最先。項安世「初最在先,故為不遠」。
- 「有不善未嘗不知」比「知之未嘗復行」難。朱子:「今人只知知之未嘗復行為難,殊不知有不善未嘗不知是難處。」
- 「无祇悔」至少四讀:韓康伯訓「大」(無大悔)、《釋文》作語辭(等於無悔)、程朱讀為「抵」訓至(不至於悔)、王肅本作「禔」陸績訓安。字形另有祇/祗/衣部之袛/禔四種。朱熹《本義》作「祗,抵也」,與程頤同讀,「音支」是陸德明的讀法。
- 「三人行則損一人」的「三」是位次與數,不是人數;「友」是爻的應與比,不是交情。三家算法不同:王弼孔穎達算三陰並行與三上正應,程頤算下三陽上三陰互換,朱熹算損自泰來的卦變。 程頤:「天下无不二者,一與二相對待,生生之本也;三則餘而當損矣。」朱熹:「兩相與則專,三則雜而亂。」楊啟新再把數翻回質:心不同,一人之異亦是三;心相孚,千百其朋亦只是兩。
- 「立心勿恆」兩讀:王弼孔穎達作陳述(勿=無,此人無恆);程頤朱熹作戒辭(勿以為恆,趕快改)。《象傳》只解「莫益之」「或擊之」,沒解「立心勿恆」,兩讀之爭源於此。
- 益上九三句排比中的兩個「民不與」不同義:項安世指第一個是「黨與」之與(不跟),第三個是「取與」之與(不給)。「易其心」的「易」是平易、直,與「懼」(曲)相對。
- 損上九處損之終而得益、益上九處益之終而得損,兩爻互為鏡像;折中引《書》「滿招損,謙受益」為證。
- 折中案語:困三解上相反、噬嗑初上相反、否五鼎四相反、豫二復初相似、損三益上相反,其義皆統於咸之四。 四組相反、一組相似——相反是正反對照(標定「正動則吉、邪動則凶」),相似是功夫遞進(同一隻知微之眼,一向外一向內)。 「相似」的字面依據(兩處都有「幾」字)被朱子否掉——「庶幾」只作「近」講;李光地取的是項安世的義理串講「意皆相貫」,不是朱子的訓詁裁決。但在第七章「復小而辨於物」上,李光地又反過來取朱子而捨韓康伯、陸九淵。折中是逐條裁的,不站隊。
- 第五章的線:從咸九四「何思何慮」(不必多想)走到益上九「安其身而後動」(但要先做)。開頭立「一」,結尾以損六三「言致一也」與益上九「立心勿恆」(恒心)兩爻收束。
✍️ 實踐
今天做兩張表,一張照益上九、一張照復初九。三十分鐘內做得完。
第一張:安身/易心/定交自檢表(約 12 分鐘)
- 拿一張紙橫向分三欄,欄名寫「安其身」「易其心」「定其交」。
- 想出你最近一件還沒做但打算做的事,這件事必須同時涉及「動、說、求」三個動作中至少兩個(例如:要去跟某人提一個要求、要在會議上推一個方案、要開始一個需要別人配合的計畫)。把這件事寫在紙的最上方。
- 在「安其身」欄下,寫出這件事一旦動起來,你自己有哪些還不穩的地方(時間不夠?能力沒到位?現在手上已經有幾件沒收尾?)。不寫別人,只寫自己。這一欄對應「危以動,則民不與也」。
- 在「易其心」欄下,寫出你打算怎麼開口,以及你開口時心裡怕的是什麼。項安世說「直者其語易,曲者其語懼」——如果你發現自己在盤算怎麼繞、怎麼包裝、怎麼先鋪墊三句話再講重點,那就是「曲」,寫下來。這一欄對應「懼以語,則民不應也」。
- 在「定其交」欄下,寫出你要求的那個對象,以及你和他之間目前實際存在的往來(過去半年你為他做過什麼?你們有幾次不是為了辦事的接觸?)。如果這一欄寫不出三行,就是「无交而求」。這一欄對應「无交而求,則民不與也」。
- 三欄寫完,看哪一欄最空。最空的那一欄,就是這件事今天不該推進的理由。針對它寫一個「動之前先做完的一件小事」,寫具體到今天或明天可以執行的程度。
第二張:當日「知之未嘗復行」記錄(約 10 分鐘,然後放三天)
- 另拿一張紙,寫下今天到現在為止,你察覺到但當時沒有停下來的三個小動作。不要寫大事、不要寫別人的事。範圍限定在「動之微」:話說重了半句、該回的訊息滑掉了、想著晚點做結果沒做、對某件事的第一反應是防衛。
- 每一條後面標記兩件事:一是「我當時知道嗎」(知/不知/模糊),二是「這是第幾次了」(第一次/又一次/常態)。
- 標「不知」的那些條,是你的覺察盲區——朱子說的「有不善未嘗不知是難處」就在這裡。標「常態」的那些條,是頻復而不固,復卦六三「頻復,厲」。
- 挑一條標了「知」而且標了「又一次」的,寫一句「下一次我在哪個具體時刻可以攔住它」。時刻要具體到情境(例如:「當我看到那個人的訊息、手指要往下滑的那一秒」),不要寫成原則。
- 把紙收起來,三天後拿出來,只做一件事:在每一條後面打勾或打叉——這三天內有沒有再犯。這一步才是「知之未嘗復行」的驗收;沒有驗收,前面四步只是感想。
自我檢查
- 第一張表的三欄,我有沒有把「安其身」寫成了抱怨環境?(這一欄只能寫自己的不穩,寫到別人就無效。)
- 我在「定其交」欄裡寫的往來,是不是全部發生在我需要對方的時候?如果是,那不是交情,是紀錄。
- 第二張表的三條,有沒有一條是「大事」?如果有,換掉——復初九的功夫在「失在未形」,寫大事就已經是事後檢討,那是鼎九四的題目不是復初九的題目。
- 我有沒有替任何一條寫下「以後要更注意」這類句子?如果有,刪掉重寫成一個具體時刻。「更注意」是意志,不是覺察。
- 三天後我真的把第二張紙拿出來了嗎?如果沒有,今天做的是感想不是記錄——這一點自己記著,不用改,下次縮短到一天。
🔗 延伸學習
-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周易·繫辭下》全文(附 James Legge 英譯,可逐段對照通行本字句,第五章十一條的次序與有無「子曰」都可在此核對):https://ctext.org/book-of-changes/xi-ci-xia
- 易學網《御纂周易折中·繫辭下傳》(本文所引李光地第五章案語「困三解上相反……其義皆統於咸之四」、項安世論「此爻尤與上爻文意相關」、吳一源「五個一致」、項安世論兩個「與」字,均在此頁):https://www.eee-learning.com/book/4706
- 易學網《御纂周易折中》第二十四復卦(程頤「祗,宜音柢,抵也……並見衣部」與朱熹《本義》「祗,抵也」原文在此頁;胡炳文論復卦六爻「相反/相似」亦在此):https://www.eee-learning.com/book/4577
- 易學網《御纂周易折中》第四十一損卦與第四十二益卦(朱熹卦變說、程頤「三則餘而當損」、王弼益上九注所本、折中「自益之極而得損」案語、熊良輔「損自泰來、益自否來」):https://www.eee-learning.com/book/4613 與 https://www.eee-learning.com/book/4614
💬 問 AI
我在讀《周易·繫辭下傳》第五章末三條(復初九、損六三、益上九)。以下每一項請分別回答,並且務必說明你的依據是哪一種本子或哪一部書;查不到就直接說「查不到」,不要推測,不要用通說填空。
一、體例與有無「子曰」
1. 通行本(十三經注疏本/阜陽本/敦煌本等,凡你能核到的)中,「天地絪縕,萬物化醇,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則損一人……言致一也」這一條,前面有沒有「子曰」二字?有哪些本子有、哪些沒有?
2. 這一條在馬王堆帛書中出現在哪一篇(《繫辭》?《易之義》/《衷》?《要》?),帛書該處有沒有「子曰」,用字如何?請給釋文出處(張政烺、廖名春、丁四新等任一家皆可),並註明你是否真的看到釋文。
二、異文
3. 「絪縕」一詞,你能核到的寫法有幾種?我實際見到的是:絪縕(ctext 通行本)、絪緼(折中所刻程傳與朱熹本義)、姻緼(折中引侯行果)、氤氳(今人通用)。另有「因蘊」「壹」等說法我未親見——這些說法有沒有可靠的文獻依據?分別出自哪裡?
4. 「男女構精」的「構精」,有沒有任何本子作別的字(構/搆/媾/覯)?如果沒有,請直接說沒有查到異文。
5. 復初九「无祇悔」的「祇」字,各本字形有幾種(祇/祗/袛/禔/《九家》本作何字)?程頤說《玉篇》《五經文字》《群經音辨》「並見衣部」——這三部書現存本子裡真的都收在衣部嗎?
三、訓詁
6. 《經典釋文》復卦此條的原文請照抄(包括「音支,辭也」「馬」「韓康伯祁支反」「王肅作禔」「九家本作某」各家),並說明韓康伯訓「大」的依據。
7. 「无祇悔」的四種讀法(訓大/作語辭/讀為抵訓至/作禔訓安),各自最早見於何人何書?朱熹《周易本義》在復初九下究竟作「祗,抵也」還是「音支」?請照抄本義原文。
8. 益上九「立心勿恆」的兩讀:王弼「心无恒者也」與孔穎達「勿,猶無也」是陳述讀;程頤「云勿恒如是」與朱熹「戒之也」是戒辭讀。除這兩讀之外,還有第三種斷句或訓讀嗎(例如把「立心」與「勿恆」拆開,或把「勿恆」讀為卦名「恆」)?
9. 「危以動,則民不與也」與「无交而求,則民不與也」兩處「與」字,項安世分為「黨與之與」與「取與之與」。除項安世外,還有哪些注家注意到這個重複並給出解釋?有沒有本子第三句作「則民不助也」或其他字?
四、結構
10. 李光地《御纂周易折中》第五章末案語「三百八十四爻,正静則吉,邪動則凶,故困三解上相反也……其義皆統於咸之四」——請核對這段的字句,特別是每一組後面究竟是「相反」還是「相似」。我讀到的是四組相反、只有豫二/復初一組相似,對嗎?
11. 這種把第五章十一爻兩兩配對的做法,李光地之前有人做過嗎(葉良佩「下十爻皆承咸九四」、項安世「此章內十一爻意皆相貫」是否算?來新夏、惠棟、李道平等清人有沒有別的配法)?
12. 朱子否掉「庶幾」之「幾」承豫二「知幾」之「幾」的說法(《朱子語類》「《左傳》與《孟子》庶幾兩字都只作近字說」)——這個爭論最早是誰提出來的?
每一項回答後請標明:(a)你是否親見原文;(b)若未親見,你的依據是哪一種二手轉引;(c)不確定的地方明確說「不確定」。明天起讀《繫辭下傳》第六章——「乾坤其易之門邪」與「其稱名也,雜而不越,於稽其類,其衰世之意邪」。第五章用十一條爻辭講「動」,第六章要回到乾坤這一扇門,講《易》這本書自己是怎麼命名、怎麼繫辭、為什麼「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隱」。朱熹在這一章下留了一句「多闕文疑字,不可盡通」——一章開頭就承認讀不通,這在《本義》裡不常見,值得從那裡切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