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講三畫卦怎麼分陰陽,四十個字就收;今天的第五章是《繫辭下傳》最長的一章,共九次「子曰」,逐條註解十一條爻辭。清代李光地《周易折中》給了這三章一句總判:第三章「統論彖爻」,第四章「舉彖所以取材之例」,第五章「舉爻所以效動之例」——接的正是第三章那句「爻也者,效天下之動者也」。章太長,今天只處理第一節,也就是註解咸卦九四「憧憧往來,朋從爾思」的那一大段,從「天下何思何慮」讀到「窮神知化,德之盛也」;後面十節留到後續幾天。

📖 學

先把分章交代清楚

朱熹《周易本義》把這十一節合為一章,末尾標「右第五章」;來知德《周易集註》從朱說,卷末同樣標「右第五章」。孔穎達《周易正義》則不同:他把今天要讀的第一節併進他的「第三章」——也就是《本義》的第三章、第四章,加上這一節,三段合成一章;而從第二節「困于石」開始,才是《正義》的第四章之始。

換句話說,《正義》系統的本子裡根本沒有「下傳第五章 憧憧往來」這個標目。這正好承接昨天的提醒:下傳前段的分章分歧特別密集,查資料先確認對方用的是哪一套。本篇一律依《本義》。

另有一項版本事實值得記:對照馬王堆帛書,帛本《繫辭》此章比今本少了五節半,漏掉的五條爻辭收在帛書逸傳《要》篇裡。帛本第一節文字也不同,作「童童往來,傰從壐思」「請義入神,以至用也」「詘信相欽而利生焉」。這暗示今本《繫辭傳》是漢代逐漸編纂成形的,不是一次寫定。

原文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日往則月來,月往則日來,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則暑來,暑往則寒來,寒暑相推而歲成焉。往者屈也,來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

被註解的是咸卦九四爻辭(全文為「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要先提醒一件事:這十九條「子曰」註解爻辭的段落,只有《繫上》註大過初六「藉用白茅」用了爻題,其餘十八條都不標爻位——包括這一條。所以「這段在註咸九四」是後人比對出來的,經文本身沒說。

「憧憧」是什麼樣子:訓詁分四路

這是本節最不安定的兩個字,而孔子並沒有解釋字義,逕自往下發揮,於是後儒各說各話。

《說文》:「憧,意不定也。」段玉裁注引劉表章句:「憧憧,意未定也。」虞翻順這一路:「憧憧,懷思慮也。」——心思紛亂不定。

馬融、王肅走另一路,讀成人的往返動作。馬融:「憧憧,行貌。」王肅:「憧憧,往來不絕貌。」——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王弼、韓康伯把它接到「无思」的義理上。王弼:「不能至於无思以得其黨,故有憧憧往來然後朋從其思也。」韓康伯:「天下之動,必歸於一。思以求朋,未能寂。寂以感物,不思而至也。」在他們讀來,「憧憧」是負面的——是沒能做到「无思」,只好靠來回奔走去換取同類的回應。

程頤在王弼的「无思」上再加「無私」:「若往來憧憧然,用其私心以感物,則思之所及者有能感而動,所不及者不能感也。」用私心去感應,感得動的只有那一角,感不動的就落在視野外。這一路後儒採用最多。

但這裡有個值得存疑的地方。細看孔子的註文,他接著講的是日月推移、寒暑相推——那是自然的往來,不帶貶意;而「一致而百慮」也明明是正面的表述。照這條線索推,孔子讀的「憧憧往來」很可能就是日月寒暑那種迭代往復,「朋從爾思」也該是正面的。若如此,王弼、程頤那套「私心汲汲」的讀法,是註家後加的義理層,不是孔子原意。這一點各家沒有定論,值得標記為分歧而非結論。

同歸而殊塗,一致而百慮

「塗」即「途」。韓康伯注得極簡而漂亮:「夫少則得,多則惑。塗雖殊,其歸則同。慮雖百,其致不二。苟識其要,不在博求。一以貫之,百慮而盡矣。」孔穎達順著疏:「言天下萬事,終則同歸於一,但初時殊異其塗路也。」

來知德則把這兩句拆成兩個層次,很有他自己的風格:「同歸而殊塗者,同歸于理,而其塗則殊。一致而百慮者,一致于數,而其慮則百。」一邊是「理」,一邊是「數」。他舉例:以「塗」說,父子、君臣、夫婦、朋友、長幼五種關係,接觸的路徑差異極大,但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朋友有信、長幼有序,各盡其理就好,「有何思慮」;以「慮」說,富貴、貧賤、夷狄、患難,起於心的憂慮有百種,但《中庸》講「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安於其數就好。

所以「何思何慮」不是叫人不動腦,而是說:分歧發生在路徑層,收斂發生在原則層;憂慮之所以耗人,是因為把路徑的不確定誤當成原則的不確定。

屈信相感:往來被翻譯成一組動作

「信」讀為「伸」。《釋文》引韋昭《漢書音義》:「古伸字。」孔子在這裡做了一個關鍵動作——他把爻辭的「往來」翻譯成「屈伸」。孔穎達說得直白:「往是去藏,故為屈也;來是施用,故為信也。一屈一信,遞相感動而利生。」

這一翻譯改變了整段的性質。「往來」是位置的移動,「屈伸」是同一個東西的形變;前者聽起來是兩件事,後者是一件事的兩個相位。日月不是兩顆彼此追逐的球,是同一個「明」的兩個階段;寒暑不是兩種天氣打架,是同一個「歲」的兩個階段。孔穎達點出這裡不必用力:「此言不須思慮,任運往來,自然明生,自然歲成也。」

接著是那兩個著名的比喻。「尺蠖之屈,以求信也」——尺蠖是蛾類的幼蟲,爬行時身體先弓後伸,像工匠拿尺丈量,故名。「龍蛇之蟄,以存身也」——虞翻:「蟄,潛藏也,龍潛而蛇藏。」來知德的解說最切:「屈者乃所以為信之地,不屈則不能信矣,故曰求;必蟄而後存其身以奮發,不蟄則不能存其身矣。」屈不是伸的相反,屈是伸的地基。

精義入神,利用安身

前面說造化與物理,這兩句轉回人身,而且結構是對稱的:往內與往外。

朱熹《本義》把它扣回屈伸來讀:精研義理直到入神,那是「屈之至」,卻正是「出而致用之本」;施用而無往不安,那是「信之極」,卻正是「入而崇德之資」。(此條依網路本《本義》,若手邊有紙本宜再核。)來知德的話幾乎是同一個框架的展開:「精研其義,至于入神,非所以求致用也,而自足以為出而致用之本。利其施用,無適不安,非所以求崇德也,而自足以為入而崇德之資。」

要注意那兩個「非所以求」——這是全段的關竅。深研義理的當下不是為了將來好用,但它自然成為致用的根柢;施用得宜的當下不是為了累積德性,但德性自然厚起來。目的不在動作裡,而在動作的結果裡自然浮現。這恰好回應開頭的「何思何慮」:不必憧憧往來地去追那個目的。

窮神知化

「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超過這個範圍就不可知了;能窮盡神妙、通曉造化,是德性的極盛。來知德的分疏很清楚:「盡同歸之理是樂天功夫,神以理言,故言窮;安一致之數是知命功夫,化以氣言,故言知。」「神」對應理,所以用「窮」;「化」對應氣,所以用「知」。他還提醒「崇字即盛字,非崇外別有盛也」——不要把「崇德」和「德之盛」讀成兩個等級。

最後補一句章法。李光地指出這十一條爻辭不是隨手排的:困六三與解上六相反,噬嗑初九與上九相反,否九五與鼎九四相反,豫六二與復初九相似,損六三與益上九相反——「其義皆統於咸之四」,全部收在下傳第一章那句「天下之動,貞夫一」。今天讀的第一節,就是這十一條的總綱。

🧠 記

  • 分章:依朱熹《本義》,此為《繫辭下傳》第五章,末標「右第五章」,來知德從之;孔穎達《正義》把本節併入他的「第三章」,第二節「困于石」才是《正義》第四章之始。
  • 「憧憧」訓詁四路:《說文》與虞翻的「意不定/懷思慮」;馬融王肅的「往來不絕貌」;王弼韓康伯的「不能无思」;程頤再加「用私心感物」。但孔子註文接的是日月寒暑的自然往復,「憧憧往來」在他筆下未必是貶詞——標為分歧。
  • 關鍵動作是把「往來」譯為「屈伸」:不是兩件事在交替,是一件事的兩個相位。「信」即「伸」(《釋文》引韋昭:古伸字)。
  • 「非所以求致用」「非所以求崇德」是本節樞紐:好處不在動作的動機裡,在動作的後果裡自然出現。

把「同歸而殊塗」帶進現代決策,最有用的一條是:先分清楚爭執落在哪一層。多數會議的耗損,是把「路徑之殊」誤當成「歸處之異」——大家其實要同一個結果,卻在方法上把對方當敵人。反過來,若歸處真的不同,再怎麼調整路徑都是白工。開會前先問一句「我們同意要達成的是什麼」,成本很低,省下的來回很多。

「屈以求信」也可以借用,但要劃清界線。經文說的是自然節律的必然——尺蠖不弓就伸不出去,這是身體構造決定的;不是「忍耐一定會有回報」的承諾。把它讀成勵志雞湯,是把物理必然偷換成人生保證,經文沒有這個意思。可以借的是那個結構洞察:準備期與輸出期不是浪費與生產的對立,而是同一動作的兩個相位;不可以借的,是拿它去合理化任何一種看不到盡頭的忍耐。

同樣,程頤把「憧憧」讀成「私心」,是理學的心性框架,屬後起的詮釋層。用它提醒自己別為了求認同而四處奔走,是好的自我提醒;但別把它當成《繫辭》原文的定論來引。

✍️ 實踐

今天花二十分鐘,做一次「屈信分帳」。

第一步,拿一張紙,寫下這一週最讓你心神不定、反覆掛念的那一件事。只寫一件。

第二步,列出你為它做過的所有往返動作:傳了幾次訊息、問了誰、改了幾版、開了幾次會、私下探了誰的口風。盡量具體到條列。

第三步,替每一條標記兩類之一:求解(這個動作實際推進了事實或取得了關鍵資訊)或求朋(這個動作是在找人認同、找人背書、確認自己沒錯)。誠實一點,很多「再確認一下」其實是求朋。

第四步,數一數兩類的比例。如果求朋明顯多於求解,那就是「憧憧往來」的現代版本——動作很多,位移很少。

第五步,在紙的下方寫一句「同歸點」:這件事我真正要達成的是什麼?一句話,二十字內,不准寫方法只寫結果。寫完回頭看那些求朋的動作,有幾條是為了這個同歸點做的。

第六步,在行事曆上排一段三十分鐘的「屈」:不對外、不求回應、不看訊息,只做這件事本身最需要動腦的那一部分——讀完那份文件、算清那筆帳、把方案寫成一頁。這一段就是「精義入神」的縮小版,它的價值不在當下產出什麼,在於它是後面所有動作的地基。

自我檢查一題:如果你發現「同歸點」那一句寫不出來,或寫出來以後發現跟其他人心裡的那句不一樣,那你面對的就不是殊塗的問題,是歸處不同的問題。那要處理的不是效率,是共識,方法完全不同。

🔗 延伸學習

💬 問 AI

我正在讀《易經 · 繫辭下傳》第五章第一節(依朱熹《周易本義》分章):
「《易》曰:『憧憧往來,朋從爾思。』子曰:『天下何思何慮?天下同歸而殊塗,
一致而百慮……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龍蛇之蟄,以存身也。精義入神,以致用也。
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過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窮神知化,德之盛也。』」請幫我:
1. 交代分章:朱熹《本義》以十一節為第五章、末標「右第五章」,孔穎達《正義》
   則把這一節併入他的第三章,而從「困于石」起才是《正義》第四章。兩套分章
   各自的依據是什麼?哪一套更能顯出本章的內在結構?
2. 梳理「憧憧」的訓詁分歧:《說文》「意不定」與虞翻「懷思慮」、馬融王肅
   「往來不絕貌」、王弼韓康伯的「不能无思」、程頤的「用私心感物」。並評估
   一個推論——孔子註文接的是日月寒暑的自然往復,「一致而百慮」也是正面表述,
   是否可以據此判斷孔子讀的「憧憧往來」並無貶意?
3. 分析孔子把爻辭的「往來」改譯為「屈伸」這一步:這是訓詁,還是義理上的再創造?
   它如何改變了整段的論證結構?
4. 解釋「精義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德」的對稱結構,以及朱熹「屈之至/信之極」
   與來知德「非所以求致用/非所以求崇德」兩種讀法的異同;
5. 做一個誠實的界線判斷:把「尺蠖之屈以求信」讀成現代的「準備期與輸出期」,
   哪些是經文本有的結構洞察?哪些是我把自然必然性偷換成人生勵志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