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心畬(1896–1963)一輩子不承認自己是畫家。他在〈自述〉裡把自己的次序排得很死:「一生之學在於經學,餘事為詩,其次書法,畫再次耳。」放在今天看這排序幾乎是自毀——他傳世最貴、最多人認得的就是畫。但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他的畫是用寫字的那隻手畫出來的。 而那隻手的起點,是一塊立在陝西戶縣草堂寺、唐大中九年(八五五)的碑。

📖 學

一個沒有老師的人

溥心畬本名愛新覺羅・溥儒,字心畬,中年後以「溥」為姓,號西山逸士。曾祖父是道光皇帝,祖父是恭親王奕訢。國立歷史博物館的介紹寫得很細:他四歲習書法,六歲讀四書五經,九歲作律詩古詩,十二歲能寫古文,有「神童」之譽。清亡之後隨母避居北京西山戒臺寺,靠著恭王府舊藏的大量古書畫自己揣摩——先學清初四王,再上溯南宋馬遠、夏珪與明代浙派。一九二○年代中期他在北京已頗有名,參與宣南畫社、中國畫學研究會、松風畫會、湖社;一九三○年代起與張大千並稱「南張北溥」。來台後任教於師大美術系,與張大千、黃君璧合稱「渡海三家」。

這跟昨天的臺靜農(1902–1990)正好對照。臺靜農先當小說家、抗戰入川才把毛筆撿回來,書法於他是排遣;溥心畬相反,書法從四歲起一路都在,反而是繪畫沒有師承。他自己給的因果很清楚:須以書法的用筆技巧入畫,創作基礎來自古文、詩詞、書法的訓練。所以他不是「會寫字的畫家」,是「順手畫畫的寫字人」。

為什麼偏偏是《圭峰碑》

故宮與史博的介紹都指同一件事:溥心畬的楷書以唐代裴休(791–864)〈圭峰禪師碑〉為基礎,行草則學二王與米芾。

〈圭峰禪師碑〉全稱〈唐故圭峰定慧禪師傳法碑並序〉,唐大中九年(八五五)立,裴休撰文並親自書丹,柳公權篆額,邵建初鐫刻,石在陝西戶縣(今西安鄠邑區)草堂寺。碑主是華嚴五祖圭峰宗密(780–841),裴休是他的在家弟子——這塊碑是一個宰相寫給自己老師的悼文,不是應酬公文,這件事在筆下看得出來。北京故宮藏有一本明拓,尺寸 29.0×30.0 公分,朱翼盦及家屬捐贈,院方給的八字評語是「清勁瀟灑,結體精密」。

拿它當入門帖是很奇怪的選擇。唐楷入門公版是歐、顏、柳、褚,教材成堆;裴休不是專業書家,是官員兼佛教居士,傳世書跡少,冷門到幾乎沒有現成階梯。溥心畬挑它,可能正因為沒人教——他本來就是自學者,教材多寡對他不構成理由,他要的是那個字的性格:緊、清、瘦、不肥膩。

這塊碑上的字,有多少是「筆」寫的?

真正有意思的問題在這裡。歷來看〈圭峰碑〉的人第一反應都是「像柳公權」。清代葉昌熾(字鞠裳)在《語石》裡論裴休書,甚至推到說這碑根本就是柳公權寫的。收藏家朱翼盦在跋語裡把這個講法駁掉,理由極精采,大意是三層:

第一,風格上不對。柳書方勁「肉不勝骨」,是學顏真卿而矯其肥重;裴休則出自歐陽通(世稱蘭台,歐陽詢第四子),比柳稍為妍潤——形體雖像,神韻不是同一回事。

第二,時代風氣使然。大和年間柳書盛行,裴休寫成這樣是隨時風,不必是相仿效。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層:兩碑的相似,有一部分根本不是書家造成的,是刻工造成的。 柳公權〈大達法師玄秘塔碑〉的刻字人也是邵建初,跟〈圭峰碑〉同一人。所以兩碑「刀法斬截」、同樣有壁立千仞之勢。朱翼盦用了一句很重的評語:這是「國工絕技,不為善書者所掩」——刻工的本事強到蓋不住,會自己從石頭上露出來。

這對臨碑的人是一記悶棍。拓本上每一個銳利的方角、每一道乾淨的切口,都可能是三個來源疊在一起:書家的筆、刻工的刀、一千年的風化與捶拓。 啟功(1912–2005)那句被引到爛的話「學書別有觀碑法,透過刀鋒看筆鋒」,講的就是這件事——碑不是字帖,是字帖的翻譯本,而且是用鑿子翻譯的。

昨天臺靜農走的是相反方向:他把《石門頌》摩崖的剝蝕感、把石頭給的抖動,主動吃進自己的用筆裡,讓「非筆的痕跡」變成筆法。溥心畬走的是還原派:他要穿過刀,回去找那支毛筆原本怎麼動。 同樣一塊石頭,一個當成材料,一個當成障礙。

溥心畬的還原法:中鋒、先大後小

他留下的技術主張很少,但每一條都指向同一件事。第一條是「用筆必曰中鋒」——讓筆尖始終保持在線條中央,線條才會飽滿光潔、圓厚溫潤。這條規矩本身就是防刀痕的:方稜是刀最擅長的,圓厚是刀最做不出來的。 守住中鋒,你就不會被拓本上的稜角騙走。

第二條是「書小字必先習大字」。這條今天最容易被跳過,因為多數人拿硬筆或小楷筆練字。道理是槓桿:大字必須動肘動臂,錯誤會放大到看得見;小字靠手指小動作就能矇混,寫再多也養不出骨力。他強調「樹立骨力」、「意存體勢」,講的都是——先建立大結構,細節才有地方掛。

至於成品,一般的形容是「端凝緊密處似歐,溫雅舒展處合褚,瘦硬清寒而神氣充腴」,行草則迅捷險峻而不虛浮。(這類形容多見於後人評述,各家措辭不一,當風格描述看即可。)

三個渡海書家,攤開來比

溥心畬臺靜農于右任
取法起點唐楷〈圭峰碑〉、二王、米芾明末倪元璐、漢《石門頌》北碑、歷代草書資料
對「刀痕」的態度穿過去,還原筆意吃進來,變成筆法略過,只取結構
用筆手感爽利、迅捷,中鋒圓厚澀行逆勢,方折頓挫勻圓穩,中鋒推送
線條邊緣光潔毛澀、常帶渴筆勻淨
寫字的目的學者本業的一部分自我排遣,不願人知公共可讀

一樣是渡海、一樣面對碑,三個人分出三條路。分岔點不在技術,在他們各自認為「碑上那個痕跡是什麼」。 于右任只認結構,臺靜農連風化都認,溥心畬只認毛筆。

「文人畫最後一筆」這個說法,要打折

溥心畬過世後,詩人周棄子在悼文中感嘆,說溥心畬死了,文人畫的最後一筆也畫完了(各處轉述的文字略有出入)。這句話後來成了他的代名詞,故宮的特展也直接用「文人畫最後一筆」當標題。

當輓辭它非常漂亮,當史論就要小心。它預設了「文人畫」是一條會斷掉的血脈,資格條件是舊學養成。 這標準對溥心畬本人成立,但當成通則,等於宣告他之後任何人的努力都先天不合格;而且這句話是詩人在悼念場合說的,情緒份量遠大於分析份量。

比較有用的讀法是把它翻成一個問題:當書法不再是讀書人的日常工具,那種「經學打底、寫字是餘事」的字,還有沒有可能長出來? 這問題至今沒有答案,卻正是每個現在練字的人真正的處境。

🧠 記

碑上的字有三個作者:書家、刻工、時間。臨碑前先問「這個稜角是誰做的」,比多寫一百遍有用——〈圭峰碑〉像柳書,一部分原因只是刻工同為邵建初。

同一塊石頭可以有兩種正確的用法。臺靜農把石頭的損耗吃進筆法,溥心畬穿過刀鋒去找筆鋒;差別不是誰對,是你想寫的是「痕跡」還是「動作」。

「用筆必曰中鋒」與「書小字必先習大字」,這兩條合起來是一組防呆。中鋒防止你把刀痕當筆法,大字防止你用手指的小動作假裝有骨力。

溥心畬的自我排序是經學、詩、書法、繪畫。這排序的實用含意不是要人先去讀經,而是:寫字的品質有一部分不在寫字裡面,取決於你平常在讀什麼、想什麼。

✍️ 實踐

今天做「刀鋒 / 筆鋒」對照臨。15–25 分鐘。

工具:中楷兼毫或狼毫一支、墨、九宮格或方格練習紙兩張、〈圭峰碑〉圖版(北京故宮的明拓本線上圖檔可直接用,見下方連結)。

  1. 選字(2 分鐘)。從拓本裡挑八個筆畫中等、看得清楚的字。優先挑有明顯橫畫起筆與撇捺收筆的字,因為方稜最集中在那裡。
  2. 第一遍:照刀刻寫(8 分鐘)。目標是「像拓本」,起收筆的每個方稜切口都原樣描出來,該停就停、該補就補,慢沒關係。
  3. 第二遍:還原筆寫(8 分鐘)。同樣八字換一張紙,禁止補描:起筆順鋒切入不刻意做方,行筆保持中鋒,收筆自然提起。字形照拓本,動作照毛筆的本能。
  4. 並排比對(5 分鐘)。兩張擺一起,問三個問題:哪一遍更「像碑」?哪一遍更站得住?有沒有哪個稜角是你第二遍怎麼寫都寫不出來的?
  5. 記一行字。寫下「只有刀做得出來的地方」有哪幾處。這一行就是你今天真正的收穫——那幾處以後臨帖時可以放掉。

如果只有 10 分鐘,把字數砍到四個,但兩遍都要寫;只寫一遍這個練習就沒有意義。

🔗 延伸學習

💬 問 AI

我在臨唐碑(例如裴休〈圭峰禪師碑〉或柳公權〈玄秘塔碑〉),
想搞清楚「透過刀鋒看筆鋒」到底怎麼實作。請幫我:
 
1. 用文字描述:唐碑拓本上常見的方稜起筆,哪些是毛筆本來就做得出來的,
   哪些主要是鐫刻與捶拓造成的?請分項說明,並註明哪些屬於學界共識、
   哪些只是常見說法。
2. 給我一份「還原筆勢」的檢查清單(5 條以內),
   讓我臨帖時可以逐字自問。
3. 如果同一位刻工刻了不同書家的碑(例如邵建初刻過〈圭峰碑〉與
   〈玄秘塔碑〉),我該怎麼把「刻工風格」跟「書家風格」分開來看?
   請舉具體的筆畫部位說明。
4. 最後提醒我:以上哪些說法有爭議、我應該去查哪些原始材料
   (碑帖圖版、著錄、跋語)自己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