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右任把一千年的草書資料壓成一套人人能學的符號,那是把個性收進系統。同一批渡海來台的文人裡,還有一個人走的方向完全相反:臺靜農(1902–1990)一輩子沒編過字表、沒提出過原則,只是把明末一個殉國書家的欹側筆勢拿過來,寫了四十幾年,寫成自己的字。今天在台北,你抬頭看見台大校門上「國立臺灣大學」六個字,看的就是他的行書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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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說家,怎麼變成書法家

臺靜農是安徽霍邱人,字伯簡,號靜者。他在文學史上的第一個身分是小說家:一九二五年在北京結識魯迅,成為未名社核心成員,短篇小說集《地之子》(一九二八年十一月)與《建塔者》(一九三○年八月)由未名社初版,收在魯迅所編的《未名新集》裡。那是二十幾歲的事,寫的是鄉土與白色恐怖下的革命者,跟毛筆無關——他自己說過,年輕時熱衷新思潮,一度認為寫字是玩物喪志。

把筆撿回來是因為抗戰。一九三八年入川,一九四二年受聘國立女子師範學院國文系教授,住在四川江津的白沙,在那裡「時以筆翰為樂」。一九四六年來台,一九四八年八月一日接任台大中文系主任,做到一九六八年八月一日交棒給屈萬里,整整二十年。另有《靜農論文集》與散文集《龍坡雜文》(一九八八年出版,收來台四十餘年所撰散文,多為懷舊與序跋),中國文學史講稿後來也整理成書;一九八五年獲行政院文化獎,一九九○年十一月九日病逝台北。

書法是這一切旁邊的那條線。他在《臺靜農書藝集》自序裡有一段話講得極清楚:

戰後臺北,教學讀書之餘,每感鬱結,意不能靜,惟時弄毫墨以自排遣,但不願人知。

「以自排遣,但不願人知」——這八個字是理解他書風的鑰匙。于右任寫《標準草書》是為了給別人用,臺靜農寫字是為了自己不要垮掉。 一個要「易識」,一個根本不希望人知道;同在台灣、同經碑學洗禮,終點卻在光譜兩端。

(生年略有出入:台大官網作一九○三,多數文獻與圖錄作一九○二,這裡採一九○二。)

為什麼偏偏是倪元璐

倪元璐(一五九三—一六四四),字玉汝,號鴻寶,浙江上虞人,天啟二年進士。同榜的還有黃道周與王鐸,三人交情極深,當時被稱作「三株樹」;後世又把他與王鐸、傅山、黃道周、張瑞圖合稱晚明五大家。崇禎十七年李自成攻進北京,倪元璐自縊殉節。

在書法史上他是那種「不好學但一學就中毒」的類型。行草公認得力於王羲之、顏真卿與蘇軾,長出來的卻不像三家任何一家:用筆鋒稜外露而不流於薄,渴筆與濃墨交錯,結字奇側多變。 後人給的評語是「筆奇、字奇、格奇」的三奇、「勢足、意足、韻足」的三足。在明末那個以柔媚流麗為主流的環境裡,他是硬撞出來的一條路。

臺靜農轉向倪元璐是在四川。一般的說法是他原本臨王鐸,經沈尹默指點才改學倪元璐——這個轉折多數傳記都會提,但細節各家講法不一,當成一段被反覆傳述的師友因緣看就好。可確定的是台大官方書風介紹的名單:白沙時期他先後受益於沈尹默、陳獨秀、胡小石,並「上窺明代倪元璐書法之美」。

有意思的是,這個選擇本身就違反效率。 一九四○年代,帖學的清雅正流行,碑學的雄強也已是顯學,倪元璐則冷門到幾乎沒有現成教材。臺靜農挑他,不是因為好學,是因為那個筆勢對得上自己當時的狀態。

三個人的筆,攤開來比

倪元璐臺靜農于右任
行筆澀、遲,多逆勢頓挫承倪的澀,再疊上《石門頌》摩崖的抖動剝蝕勻、圓、穩,中鋒推送到底
轉折方折外露,稜角分明方折更硬,連草書裡都照用化方為圓,很少露稜角
墨色渴筆與濃墨相間,對比強長鋒羊毫,渴筆自然發生墨色相對勻淨
結體向右上欹側,奇險早年承倪之欹側,晚年轉出自家面目寬博外拓,重心平正
章法字距偏緊、行距偏疏近之,字與字咬得緊字字獨立或短連,行氣疏朗
目的個人性情個人排遣公共可讀

看最後一列就夠了。前五列全是技術,只有最後一列是分岔點——目的不同,技術才會長成相反的樣子。 于右任要讓所有人認得,就必須把險、把渴、把欹側拿掉;臺靜農不希望人知道,三樣都能留下甚至加重。台大徐富昌的書風介紹裡有一句很值得記:臺靜農「於草書中加入方折用筆,雖與草書筆勢之靈巧流暢有所不合,然造成視覺之突兀,卻獨樹一格」。在草書裡放方折,技術上是「錯」的——草書的本能是圓轉。他知道,但他要那個突兀。

筆法拆解:四件可以動手試的事

一、澀行。 這是倪、臺一路最核心也最難的一項。多數人寫字是「拖」,筆順著阻力最小的方向滑過去,線條光滑均勻。澀行反過來:筆鋒略帶逆勢往前推,速度壓慢,每一小段都在跟紙抗衡,線條邊緣因此不平滑。要注意澀不等於慢,也不等於抖——慢而不推是拖泥,刻意抖是做作。澀的手感是「推重物」:推得動,但要出力,力一鬆就停。手感對了,線條自然有澀味,不必在手腕上加抖動。

二、方折。 轉角不圓轉過去,而是先把筆停住、重新調整鋒面、再往新方向下筆,是「頓—翻—行」三拍。多數人寫行書轉角只有一拍(順勢繞過去),倪體是三拍。三拍會讓速度掉下來,所以方折和澀行是同一件事的兩面:你不可能一邊快速滑行、一邊做出乾淨的方折。

三、渴筆與飛白。 這是最容易做假的一項。刻意去「刷」出白絲,看起來像,一眼就假。真的渴筆是結果不是手段:因為行筆慢、因為筆上的墨在長距離推進中耗盡,白絲自己出來。所以練法不是去追飛白,而是把一筆拉長、速度壓慢、不中途補墨,讓它自然發生。

四、欹側與章法補回。 倪體的單字很少站正:橫畫右端上抬,重心往上提,整個字像往右後方倒。單看一字是險的,但直行寫下來,下一個字會往反方向偏一點,第三個字再回來——險是逐字製造的,穩是整行還回來的。 只練單字的斜,練出來的是歪;把「這一行的軸線最後有沒有站住」當成檢查點,斜才變成勢。

「亂世書法」這個講法,要打折

寫到這裡很容易滑進一個現成的故事:倪元璐殉國、臺靜農渡海、兩人的字都鬱勃奇崛——所以時代動盪造就了書風。研究文章也常用「國家不幸書家幸」這類標題。這個對應要小心。同一個時代裡什麼風格都有:明末除了倪元璐、黃道周的奇崛,也有同時代董其昌的淡雅;渡海文人裡除了臺靜農的欹側,也有溥心畬的秀潤、于右任的寬博。時代如果是原因,不該產出這麼多互斥的結果。時序也常對不上:倪元璐的個人風格在崇禎年間已成熟,不是殉國前夕突變出來的;臺靜農的倪體行書在四川就已入門,之後幾十年反而是逐漸離開倪元璐、長成自己的過程。最後,「鬱勃」多半是我們讀出來的——臺靜農自己講的是「排遣」不是「抒發」,排遣是把情緒放掉,抒發是把情緒放進去,這兩件事幾乎相反。

比較誠實的說法是:書風與時代心境是氛圍相合,不是因果。 一個人在動盪裡選擇了某種筆勢,那個選擇有意義;但不能倒過來說,是動盪讓他非那樣寫不可。留著這份謹慎,反而更看得清他實際做的技術選擇。

台灣看得到的臺靜農

他的字在台北密度很高,而且多半不在美術館裡。以下都有明確著錄或官方說明:

  • 台大校名「國立臺灣大學」,行書集字,至今是台大識別系統的標準字;文學院各系所的門匾則是隸書集字。
  • **廈門街「洪範書店」**招牌,隸書——這是最容易在書架上遇到的臺靜農。外雙溪張大千故居「摩耶精舍」則是行草。
  • 墓誌與紀念碑三件:一九六四年〈董作賓墓誌銘〉(南港中研院旁胡適公園)、一九六九年〈故英千里教授墓碑銘〉(台北大直天主教公墓)、一九八一年〈剛伯亭獻詞〉(南投溪頭沈剛伯先生紀念亭)。三件都以隸書書丹,且走《衡方碑》一路的方整風格,不是他抒情用的《石門頌》風格——同一個人,正式場合換一套字,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看。
  • 故居:真正住了四十五年的「歇腳庵/龍坡丈室」在溫州街十八巷六號,九○年代已拆除改建。現在的溫州街二十五號是他最後一年的居所,二○二○年登錄為紀念建築,台大修復後於二○二四年十一月以「臺靜農人文會館」揭牌,館內重現龍坡丈室樣貌。
  • 展覽與典藏:台大圖書館有臺靜農教授手稿數位典藏;二○二二年台大辦過一二○誕辰紀念特展,展書畫七十件、篆刻二十七方及手稿信札。國立歷史博物館亦辦過大型書畫展。

一件事查過但不敢寫死:坊間流傳的臺靜農題字清單很長,不少靠風格推斷而非署款確認。看到「這是臺靜農寫的」,先確認有無落款或著錄,沒有就當「疑似」。

🧠 記

  • 臺靜農(1902–1990),安徽霍邱人,未名社小說家,《地之子》(1928)、《建塔者》(1930)收入魯迅編《未名新集》;1946 年來台,1948–1968 任台大中文系主任二十年,著《靜農論文集》《龍坡雜文》。
  • 他的書法自述是「弄毫墨以自排遣,但不願人知」——私人出口,不是公共工程。 這一句就決定了他和于右任的分岔。
  • 抗戰居四川白沙時受沈尹默、陳獨秀、胡小石影響,並上窺明末倪元璐(1593–1644,與黃道周、王鐸稱「三株樹」,1644 年殉節)。
  • 倪體四件事:澀行(逆勢推進,非快非抖)、方折(頓—翻—行三拍)、渴筆(自然發生的結果,不是刷出來的手段)、欹側(單字製造險,整行還回穩)。
  • 于右任把個性收進系統,臺靜農把系統化進個性;目的相反,技術才長成相反。
  • 「亂世造就書風」只能說氛圍相合:同時代風格互斥、時序對不上、鬱勃多半是讀者讀出來的。

✍️ 實踐(10–20 分鐘)

不需要毛筆。原子筆、鉛筆或簽字筆,A4 白紙一張。

第一段:找到「澀」的手感(5 分鐘) 畫三組橫線,每條約十五公分,每組五條。第一組用平常速度順手畫;第二組放慢到約五秒一條,但仍順著方向滑;第三組一樣五秒,改成用推的——筆稍微往後仰,讓筆尖有一點抵住紙,再把它往前頂,頂不動就停一下再頂。三組並排看:第二組跟第一組通常只差在均勻度,第三組會明顯不同,線的邊緣不平滑、粗細有微幅變化。那個不一樣就是澀。

第二段:方折三拍(5 分鐘) 寫十個「口」字,只用直角轉折,每個轉角刻意做三拍:停住 → 把筆稍微提起換方向 → 再往下走。前五個慢慢做,後五個把三拍縮短到接近正常書寫速度,但動作不能省。寫完檢查右上角:出現一個小小的、外突的稜角就對了;是圓弧代表你還在繞。

第三段:欹側與整行補回(5–10 分鐘) 直排寫「風雨如晦」四字,寫三行。第一行正常寫,橫畫水平。第二行所有橫畫右端上抬約十度,重心往上提(上半緊、下半鬆)。第三行一樣上抬十度,但每寫完一個字就用眼睛拉一條垂直線檢查——下一個字要往反方向偏一點點,把整行的軸線拉回來。

自我檢查兩題

  1. 遮住字、只看第二行和第三行的整體輪廓:第二行是不是整條往右上跑掉了?第三行有沒有站住?如果第三行也跑掉,代表你只做了「斜」沒做「補」——欹側是章法的事,不是單字的事。
  2. 第一段第三組的線裡,有沒有出現你沒有刻意製造的粗細變化?如果那些變化是手腕故意抖出來的,明天重來一次,這次只管「頂住」,完全不管線好不好看。澀是阻力的副產品,不是動作的目標。

🔗 延伸學習

💬 問 AI

我想從行書轉去理解倪元璐一路的欹側筆勢(並延伸到臺靜農),不要只給形容詞。請幫我:
1. 把「澀行」拆成可執行的動作:筆桿角度、行筆速度、鋒面狀態、施力方向,
   並說明它和「慢寫」「抖筆」在物理上的差別,各自會留下什麼線條痕跡。
2. 用「頓—翻—行」三拍解釋方折,舉 3 個常用字(例如 口、日、國)說明
   每個轉角的鋒面怎麼調整,以及硬筆和毛筆的做法差在哪裡。
3. 欹側的章法補償:給我一個 4 字直行的具體範例,逐字說明重心該偏左或偏右、
   偏多少,以及怎麼用「整行軸線」自我檢查。
4. 比較倪元璐、臺靜農、于右任在行筆、轉折、結體、章法上的差異,並告訴我:
   以「日常寫字要好看又好認」為目標,這三人各有哪一項可以偷、哪一項最好別碰。
說明時請標註哪些有文獻依據、哪些是你的推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