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昨日何紹基以顏真卿為橋、把碑與帖熔於一爐,並在文末點名「下開趙之謙、沈曾植一路」;今天就把這條線接下去,寫真正把碑學推到一個新臨界點的趙之謙。何紹基證明了碑帖可以融合,但他的融合仍以顏行為底、碑意為輔;趙之謙更狠——他把北碑那種本來只存在於墓誌造像、方峻森嚴的楷體,直接改造成可以流動書寫的行書。這是碑學史上一件從沒人真正做成的事:讓死在石頭上的魏碑,活成了筆下的行草。
📖 學
趙之謙(1829—1884),初字益甫,後改字撝叔,號悲盦(又號無悶、憨寮等),浙江會稽(今紹興)人。他書齋名「二金蝶堂」,是晚清少見的全才:詩文、書法、繪畫、篆刻樣樣開宗立派。咸豐九年(1859)中浙江鄉試舉人,但此後會試屢屢不第,科舉之路走得極其坎坷;更慘的是太平天國戰亂中家破人亡,妻女俱歿,多年收藏與自作也毀於兵火,他自號「悲盦」正是這段生命重創的印記。晚年以知縣身分官於江西鄱陽、奉新、南城,卒於任上。
他的書法有一條清楚的變化軌跡。早年學顏真卿,又受鄧石如、包世臣、何紹基影響,三十五歲前後所寫行書,面貌與何紹基相當接近,都是顏底加碑意的路數。真正的轉折發生在他三十歲以後離開浙江、北上京師的那幾年——他大量接觸北朝碑版,書風由「顏」急速轉「魏」。到同治四年(1865)前後,他把魏碑的體勢徹底吃進骨子裡,寫出後人稱為**「顏底魏面」**的獨特面目:字的骨架、寬博和厚度來自顏真卿,但每一筆的起收、方切、峻拔的體勢,全是北碑的做法。
這裡要講清楚他最了不起的創造:魏碑行書。北碑(如《鄭文公碑》《張猛龍碑》、龍門造像一路)本是端正的楷書,筆筆獨立、方整森然,傳統上被認為「只能寫楷,不能寫行」——因為那種方切的用筆一旦連寫就很難流暢。趙之謙偏偏解決了這個難題:他保留魏碑方筆側鋒的起收與斬釘截鐵的稜角,卻在字與字、筆與筆之間注入行書的連帶與節奏,讓方峻的魏楷「跑」了起來。於是碑學不再只是莊嚴的楷、隸、篆,第一次擁有了能日常書寫、能寫信寫題跋的行書語言。他的尺牘、手札就是最好的見證,方勁裡帶著流動,森嚴中透著書卷氣。
他還是清代少見的「諸體全能」碑派實踐者。楷書取北碑,篆書法鄧石如而更見流麗變化,隸書、行書亦自成一格,代表作如楷書《張衡靈憲四屏》、篆書《許氏說文敘》一路,皆奇倔雄強、別出時俗。而在篆刻上他更提出著名的「印外求印」:不再局限於秦漢印和西泠、皖派舊法,而是把詔版、漢鏡、錢幣文、瓦當、封泥等一切金石文字都拿來入印,大大拓寬了篆刻取材的疆界。近代的吳昌碩、齊白石都從他這裡得到極大啟發。
放回書史看,趙之謙是碑學從「理論」走向「全面落地」的關鍵人物。鄧石如、伊秉綬開派,何紹基融通碑帖,而趙之謙則把碑學的技法體系補全到正、行、篆、隸、篆刻無所不包——尤其那手魏碑行書,直接把碑派從廟堂的莊嚴帶進了書齋的日常。有意思的是,晚清尊碑最力的康有為在《廣藝舟雙楫》裡反而不太推崇他,嫌其「靡靡」;但歷史給了趙之謙公道:他影響的深遠,遠非一時褒貶所能掩。
🧠 記
- 趙之謙(1829—1884),字撝叔,號悲盦,浙江會稽人,書齋「二金蝶堂」;咸豐九年舉人,官江西知縣,經歷太平天國家破人亡之痛。
- 書風軌跡:早年學顏→三十歲後北上轉魏→顏底魏面。骨架寬博厚重來自顏真卿,起收方切峻拔來自北碑。
- 最大創舉:魏碑行書。把本只能寫楷的方峻北碑,改造成能流動連寫的行書,讓碑學第一次擁有日常書寫的行書語言。
- 諸體全能:楷、篆、隸、行皆自成家;篆書法鄧石如。代表作如楷書《張衡靈憲四屏》。
- 篆刻主張「印外求印」:取詔版、漢鏡、錢幣、瓦當、封泥入印,拓寬取材,下啟吳昌碩、齊白石。
- 史學定位:碑學全面落地的集大成者,把碑派技法補全到諸體與篆刻,並將碑意帶入日常行書。
✍️ 實踐
今天做一個「把楷寫成行」的小實驗,體會趙之謙的核心突破。準備兼毫、半生熟紙、濃墨,找一件魏碑範本(《張猛龍碑》或龍門《始平公造像》皆可),先觀察它的方筆:起筆是斜切下去的稜角,收筆多是頓挫方折,轉折處是「折」不是「圓轉」。第一步,單字慢臨四五個字,刻意寫出那種方切、峻峭的起收,別把稜角磨圓。第二步,是關鍵——挑其中兩三個字,試著在保留方筆稜角的前提下,讓筆畫之間帶一點行書的牽絲與呼應,末筆順勢連向下一筆,把原本筆筆獨立的楷,寫出一點「流動」的意思。你會立刻感到矛盾:方筆想停、行意想走,兩股力在較勁——這正是趙之謙當年要解決的難題。不必寫得多好,能親手感到「方峻」與「流動」如何在一筆裡並存,今天就值了。收筆前對照原碑,看自己有沒有把魏碑的稜角保住。
🔗 延伸學習
- 趙之謙 — 維基百科 — 生平、字號、諸體書法與篆刻成就的完整整理
- 趙之謙尺牘書法風格析論(國立臺灣藝術大學) — 學術角度剖析「顏底魏面」與由顏轉魏的關鍵
- 印外求印:趙之謙篆刻特輯(新華網) — 篆刻取材與「印外求印」主張的圖文說明
- 海派先聲:浙江美術館「朗姿玉暢─趙之謙特展」(典藏ARTouch) — 特展視角綜觀趙之謙書畫印全才
💬 問 AI
我想了解並臨摹晚清碑學書家趙之謙。請幫我:
1. 用書法史脈絡說明他如何從「學顏」轉向「學魏」,以及「顏底魏面」具體指的是什麼;
2. 重點解釋他最大的創舉「魏碑行書」——為什麼北碑本來被認為只能寫楷不能寫行,他是怎麼解決方筆與行意衝突的;
3. 給我一份臨摹路線:從哪一種北碑範本入手、方筆的起收與稜角怎麼練、如何一步步把楷的用筆帶出行書的流動;
4. 簡單說明他篆刻上的「印外求印」主張,以及他對吳昌碩、齊白石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