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寬用五合庵的貧與拙,把江戶禪拉回天真爛漫的日用;幾乎同一時代的九州博多,另一位禪僧則拿起筆墨,把甚深禪機畫成幾筆歪歪扭扭、教人會心一笑的水墨——他是仙厓義梵(1750-1837),臨濟宗聖福寺一代宗匠,以「厓畫無法」的塗鴉,替一向被視為峻烈難解的臨濟禪,開出一條讓販夫走卒都看得懂的路。
📖 學
生平:從美濃農家到博多聖福寺
仙厓義梵生於美濃國(今岐阜縣)一戶農家,十一歲於當地清泰寺出家,依空印圓虛剃度。十九歲起南下行腳,參月船禪慧於武藏(今橫濱一帶)永田的東輝庵,苦參多年得其印可。師滅後他再度雲遊各地,四十歲前後應請西入九州,嗣法盤谷紹適,住持博多的聖福寺。
聖福寺這座寺院大有來頭:它正是本系列開端所講、兩度入宋開創日本臨濟宗的榮西於一一九五年所建,號稱「扶桑最初禪窟」,是日本第一座正式禪寺。仙厓成為聖福寺第一二三世住持(約一七八九至一八一一年在任),等於承接了日本臨濟禪最古老的一脈法統。六十出頭他讓出住持之位,退居寺內虛白院,直到八十八歲示寂,晚年幾乎都在小院裡打坐、寫字、作畫中度過。
禪風:厓畫無法,以塗鴉度眾
仙厓四十歲後才認真提筆,七十歲過後乾脆宣告「厓畫無法」——我的畫沒有章法、不講技巧,一任天真。他一生留下的墨戲據說多達兩千餘幅,題材有布袋、達摩、寒山拾得,也有青蛙、狗、老鼠、蘿蔔,筆線簡拙、造型憨態可掬,配上一兩句白話俚趣的贊語,常令人先笑出聲、再倒吸一口氣。
這種「以拙度眾」是有意為之的方便。臨濟宗向以棒喝機鋒、公案話頭著稱,門檻極高;仙厓卻反其道而行,把禪理化成庶民一看就懂的漫畫式圖像。求畫者上門他幾乎有求必應,揮毫相贈毫不吝惜,一時門庭若市,人稱「扇子和尚」。畫看似遊戲,骨子裡卻是把「佛不在遠處、就在眼前平常」這一路禪旨,用最不設防的方式塞進人心。
代表作:〇△□與座禪蛙
仙厓最著名的作品,是一幅只畫了圓、三角、方三個相連圖形的水墨,除署名外不著一字,後世稱之為〈〇△□〉或英譯「The Universe(宇宙)」。因其留白不解,引來無數詮釋:有人說圓是無限與萬有之本、三角是形之初生、方是形之開展,層層衍生而成森羅萬象;也有人比配佛之三身。而仙厓一如既往,什麼都不說破——謎面即是謎底,分別解釋反而落了下乘。這幅畫後由出光興產創辦人出光佐三珍藏,今為出光美術館仙厓收藏的鎮館之一。
另一幅膾炙人口的是〈座禪蛙〉:一隻鼓著肚子端坐的青蛙,旁題大意是「若光靠打坐就能成佛——」,言下之意,那滿池青蛙早該個個成佛了。這一筆幽默,直承南嶽懷讓「磨磚豈能成鏡、坐禪豈能成佛」的老公案:禪不在坐相形式,擺出架勢卻不見自性,不過是隻裝模作樣的蛙。仙厓用一隻蛙,把整套反形式主義的禪骨畫得舉重若輕。
與前人對照:兩種天真,一南一北
仙厓與昨日的良寬,是江戶後期遙相呼應的一對妙人。兩人都極愛與孩童親近、都以天真爛漫示現、都對虛矯造作深惡痛絕:良寬曹洞,結庵乞食、終身不受住持,以「大愚」的貧拙度日;仙厓臨濟,坐上聖福寺方丈之位又飄然退居,以「厓畫無法」的墨戲接引庶民。一個以生命本身寫詩,一個以遊戲筆墨作畫,殊途而同歸於「日用即道、平常是真」。
若把視野再拉開,仙厓的路數也上承一休宗純的叛逆與白隱慧鶴的庶民化:一休痛批五山的形式墮落,白隱把公案與禪畫送進農婦漁夫之家,到了仙厓,乾脆把禪畫成人人能笑納的塗鴉。臨濟一脈自峻烈始,竟能在他筆下化為最溫柔的一笑。
傳說仙厓臨終前,弟子問其遺言,他只吐出一句「死にとうない(我不想死)」。一代高僧竟說怕死?是坦露凡情的真、是尚有未了的願、還是最後一則不予解答的公案——他照例什麼都沒說明,便如那〇△□一般,留白而去。
🧠 記
- 仙厓義梵(1750-1837):臨濟宗禪僧、禪畫大家,美濃農家出身,嗣法月船禪慧一脈。
- 聖福寺第一二三世:聖福寺乃榮西所建、日本第一座禪寺;仙厓接的是日本臨濟最古老法統。晚年退居虛白院。
- 厓畫無法:七十後宣告作畫無法無則、一任天真,留作品逾兩千幅,人稱「扇子和尚」,以拙筆俚趣度庶民。
- 〈〇△□〉:僅圓、三角、方三形不著一字,人稱「宇宙」,留白不解、任人詮釋而不說破。
- 〈座禪蛙〉:諷「光坐不悟不過是隻裝樣子的蛙」,直承懷讓「坐禪豈能成佛」。
- 一句話:把峻烈臨濟畫成人人會心一笑的塗鴉,佛就在眼前平常。
✍️ 實踐
- 找一件「〇△□」:今天挑一個你習慣急著解釋、定義的東西(一幅畫、一段音樂、一件別人的行為),試著只是看著它、不貼標籤、不下結論,體會「留白不解」時心裡多出來的空間。
- 檢查你的座禪蛙:想一件你其實只擺出了「架勢」卻沒真正投入的事——認真的坐姿、忙碌的樣子、虔誠的口號。誠實問自己:我是在修行,還是在裝一隻端坐的蛙?
- 用一笑接引一個人:仙厓以幽默度眾。今天對一個你想說服或糾正的人,試著不用道理壓他,而用一則自嘲或一個玩笑,把緊繃的空氣鬆開,看看溝通是否反而開了門。
🔗 延伸學習
- Sengai — Wikipedia(英文,生平與〈〇△□〉詮釋)
- 仙厓義梵 — Wikipedia(日文,年表與作品)
- 僊厓義梵 年表|安國山聖福寺 歷代住職
- 死にとうない(仙厓義梵的名言)|江戶ガイド
💬 問 AI
我想深入了解江戶後期臨濟宗禪僧仙厓義梵(1750-1837)。請幫我:
1. 說明他在博多聖福寺的法脈位置,以及聖福寺與榮西、日本臨濟宗開端的關係。
2. 解析他最著名的〈〇△□〉(宇宙)與〈座禪蛙〉兩幅禪畫,包括常見詮釋,以及他為何刻意「不說破」。
3. 比較仙厓與同時代曹洞宗良寬的「天真」禪風有何異同,並上溯一休宗純、白隱慧鶴的庶民化脈絡。
4. 談談「厓畫無法」與臨終「死にとうない」各自透露的禪意。
請用繁體中文、台灣用語回答,並在史實與傳說之間做出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