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禪的路線之爭塵埃落定時,禪的種子正跨海傳到日本,長成兩棵不同的樹。一棵是榮西帶回的臨濟宗,講機鋒公案、與武士和五山文化相親;另一棵是道元開出的曹洞宗,講只管打坐、在地方庶民與農禪裡扎根。這兩人差了近六十歲,卻都循同一條路線——渡海入宋,在浙江的禪林裡求法印可,再把整套修行帶回列島。今天就看這兩棵樹如何從中國的土裡分枝,又如何在日本長成截然不同的樣子。
📖 學
榮西(1141–1215),號明菴,出身備中(今岡山縣),早年在比叡山學天台密教。他兩度入宋:第一次是仁安三年(1168)短暫停留,第二次是文治三年(1187)起長達四年多,在天台山萬年寺依虛庵懷敞受法,承臨濟宗黃龍派法脈。黃龍派是宋代臨濟分出的一支,由黃龍慧南所開;榮西把這一系傳回日本,成為日本臨濟宗的源頭。他不是純粹的禪僧——回國後在博多建聖福寺,又在京都開建仁寺,採台(天台)、密(真言)、禪三宗兼修的路線,這是當時比叡山主導的環境下不得不然的折衷。
榮西著《興禪護國論》三卷,是日本最早系統論禪的著作。當時比叡山天台僧向朝廷進讒,一度促成禁禪之令;榮西便以此書辯護,主張佛法的至極在禪,且禪能護持國家,把「佛法」與「王法」的相依講得很清楚。這種「護國」的論調,也埋下了臨濟宗日後與幕府、武家親近的伏筆。此外,榮西第二次歸國帶回茶種,並著《喫茶養生記》,從醫療養生的角度講飲茶之益,被後世尊為日本茶道的遠祖之一。禪與茶在日本的結合,可以一路追到他身上。
道元(1200–1253)比榮西晚了一整代,出身京都貴族,傳為內大臣家之後。他同樣先上比叡山,對「本來本法性、天然自性身——既然本自具足佛性,何須修行」的疑情不能釋懷,轉而參禪。貞應二年(1223)他渡海入宋,遍歷諸山後,在天童山景德寺依如淨(天童如淨)得法,承的是曹洞宗一系。曹洞在中國本就以「默照」為家風——南宋宏智正覺提倡的默照禪,講的正是靜坐中默然觀照、不假話頭的路數。道元把這一脈接了過來,回國後在京都近郊建興聖寺,晚年入越前(今福井縣)建永平寺,遠離京城與權力,把道場立在山間。
道元的核心主張是「只管打坐」(只管打坐,shikantaza)——單單就是坐,不參公案、不求開悟、不期待任何境界,坐本身即是佛行。與此相連的是「修證一如」:修行不是達到證悟的手段,修行的當下就是證悟的顯現,兩者不分先後、不分能所。這和臨濟看話禪「參一則話頭、疑到極處而破」的路數,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用功方式。道元的思想集大成於《正法眼藏》,以和文(而非當時佛門慣用的漢文)寫成,自寬喜三年(1231)動筆,寫到示寂前,存世多為七十五卷本與十二卷本合計八十七卷的規模——這部書至今仍是日本曹洞宗的根本典籍。
兩宗到了日本,性格越走越分明。臨濟宗承公案機鋒的傳統,講究師徒間的當機勘驗,後來與鎌倉、室町的武士階層以及「五山文化」(京都、鎌倉的官寺體系)緊密結合,禪與漢詩文、水墨、庭園、茶事一同成為武家與知識階層的教養。曹洞宗則守默照打坐的家風,道場多設在地方,深入庶民與農村,以「農禪並重」的樸素生活扎根鄉里。若把源頭往回拉:臨濟的看話與曹洞的默照,本就是南宋大慧宗杲與宏智正覺那場「看話禪 vs 默照禪」之爭的兩造;榮西與道元跨海之後,等於把中國禪這場未竟的路線分歧,在日本的土壤上各自種成了一整片森林。
🧠 記
- 榮西(1141–1215),明菴榮西,兩度入宋,依虛庵懷敞承臨濟宗黃龍派,為日本臨濟宗開祖。
- 榮西著《興禪護國論》(日本最早論禪之書),主張佛法至極在禪、禪能護國;並帶回茶種、著《喫茶養生記》,被視為日本茶祖之一。
- 榮西走台、密、禪三宗兼修路線,建博多聖福寺、京都建仁寺。
- 道元(1200–1253),貞應二年(1223)入宋,依天童如淨嗣法,承曹洞一脈,為日本曹洞宗開祖。
- 道元主張「只管打坐」(shikantaza)與「修證一如」,建永平寺,著《正法眼藏》(和文,存世八十七卷)。
- 性格對比:臨濟走公案機鋒、與武士及五山文化相親;曹洞守默照打坐、扎根地方庶民與農禪。
- 源流回扣:臨濟看話、曹洞默照,正對應南宋大慧宗杲(看話禪)與宏智正覺(默照禪)之分。
✍️ 實踐
今天試一次「只管打坐」:找個安靜角落坐十分鐘,計時,姿勢端正、呼吸自然,不參任何話頭、不追求任何境界、不評判念頭好壞——只是坐著,念頭來了就任它來、任它去,連「我要開悟」的念頭也放下。十分鐘後,寫三行筆記:剛才最想抓住的是什麼?再對比昨天讀過的看話禪「參話頭」——若換成盯著「念佛的是誰」死參,體感有何不同?一個是往內鑽問、逼出疑情,一個是徹底鬆手、只管坐著,把這兩種用功的差別記下來。
🔗 延伸學習
💬 問 AI
我在讀禪宗東傳日本的歷史,想請你幫我釐清幾點:
1. 榮西的臨濟宗黃龍派,和後來日本臨濟宗主流的楊岐派(如圓爾、蘭溪道隆一系)是什麼關係?黃龍派在日本後來為何式微?
2. 道元「修證一如」「只管打坐」與中國宏智正覺的默照禪,在思想上有哪些繼承、又有哪些道元自己的推進?
3. 為什麼臨濟宗在日本會與武士、五山文化結合,曹洞宗卻走向地方庶民與農禪?背後是政治、地理還是教義的原因?
4. 請用一個具體例子,說明「參話頭」和「只管打坐」在實際靜坐時用功方式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