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們在米芾的〈蜀素帖〉裡看見「八面出鋒、集古字、刷字」那種淋漓痛快，今天要把宋四家的最後一位補齊——蔡襄(1012-1067,字君謨)。有趣的是,他年紀最長、成名最早,卻被排在「蘇黃米蔡」的末位;他也是四家裡最守法度、最端嚴溫淳的一位,恰好與米芾的險絕形成對照。用蔡襄收尾,我們正好可以回頭把整個宋代「尚意」書風攤開來看:蘇軾的情、黃庭堅的勢、米芾的態、蔡襄的法,四人合起來,才是完整的一個時代。
📖 學
蔡襄其人:仕宦清正,書名冠絕本朝
蔡襄是福建仙遊人,天聖八年(1030)進士,一生歷仕仁宗、英宗兩朝,做過知諫院、龍圖閣直學士、知泉州、知福州、知開封府等職,是北宋有名的能臣清官。他在泉州任內主持修建了跨海的萬安橋(即洛陽橋),又推廣種植荔枝、著《荔枝譜》,還精於茶事、寫下《茶錄》——政事、農學、茶學、文學、書法樣樣拿得出手,是典型的宋代士大夫全才。
在書法上,蔡襄在當時的地位極高。歐陽修、蘇軾等人都推他為「本朝第一」,蘇軾更直言「君謨書為當朝第一」。這一點很關鍵:蔡襄比蘇軾大二十五歲、比黃庭堅大三十三歲、比米芾大三十九歲,當蘇黃米還在成長時,蔡襄早已是全國公認的書壇領袖。他等於是承接唐人、開啟宋人的一座橋樑。
蔡襄的書風:尚法端嚴,各體兼善
蔡襄的字最鮮明的特色,是「守法度」。他直接上追晉唐,楷書學顏真卿與柳公權的骨力,行書取法王羲之的溫潤,寫來端莊穩重、渾厚溫淳,一點一畫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毫無草率之氣。相對於蘇軾的豐腴欹側、黃庭堅的長槍大戟、米芾的八面出鋒,蔡襄的字顯得最「規矩」、最有唐楷遺韻。
但「守法度」不等於保守死板。蔡襄各體皆能:楷書莊重、行書遒媚、草書(飛白、飛草)瀟灑,尤其他的行楷,在端嚴之中帶著一股從容的書卷氣,溫而不弱、正而不板。後人常用「溫淳婉媚、雍容大度」來形容他,這正是他被視為宋代書法「尚意」與唐代「尚法」之間過渡橋樑的原因——他一腳踩在唐人的法度上,一腳已經邁向宋人重情性、重意趣的路。
代表作:〈茶錄〉、〈萬安橋記〉、〈自書詩帖〉
**〈茶錄〉**是蔡襄約於皇祐年間(1049-1053)為建茶所寫的茶學專著,分上下兩篇,上篇論茶、下篇論器,是繼陸羽《茶經》之後最重要的茶書之一。蔡襄後來親手以小楷書寫〈茶錄〉,字字端謹精嚴,把「以書寫學問」的士大夫本色展現得淋漓盡致,是研究他小楷的絕佳範本。
〈萬安橋記〉(又稱〈萬安渡石橋記〉)是他知泉州時,為跨海石橋洛陽橋落成所撰所書的碑記,全文僅一百五十餘字,以大楷刻石。此碑向來被譽為文、書、鐫「三絕」:文章簡練、書法宏壯、鐫刻精良。字大而氣厚,最能見蔡襄楷書承顏魯公而來的骨架與廟堂之氣,是他傳世最具代表性的碑刻。
〈自書詩帖〉(台北故宮又著錄為〈自書謝表並詩〉卷)則是蔡襄行書的巔峰。皇祐二年(1050)他罷福建轉運使、召還汴京修起居注,自福州北行歷時半年,沿途有感,寫下五言、七言詩十一首,後以行書自書成卷,計七十三行、八百餘字。此帖行筆從容、結字疏朗,溫潤而不失骨力,是體會蔡襄「尚法而近意」風格的第一手材料。
公案辨析:「蔡」是蔡襄還是蔡京?
宋四家「蘇黃米蔡」的「蔡」,歷來有一樁著名公案——有人主張原本指的是蔡京(1047-1126),後因蔡京人品奸惡、名列奸臣,才被後人換成同族的蔡襄。這個說法明代已有,王紱《書畫傳習錄》等便持此論,理由有二:一是若按輩分年齒,蔡襄最長,理應排在蘇黃之前而非殿後,可見「蔡」原本是個年輩晚於米芾的人,正合蔡京;二是蔡京書法在當時確實名重一時。
不過這個說法只是一種流傳甚廣的推測,並非定論,爭議至今未息。反對者指出:其一,把年齒當排序依據本身就不牢靠,四家排名更多依風格、影響或約定俗成,未必嚴格照年紀;其二,現存宋人文獻(如宋高宗《翰墨志》)談北宋名家時多稱蔡襄,並沒有「四家原本有蔡京、後被抽換」的直接證據,「換人說」多是後世追記;其三,蔡襄書名在北宋當代就被歐蘇推為第一,本就有充分資格入列。所以比較穩妥的說法是:「蔡指蔡京」是一個有趣、值得知道、但缺乏鐵證的傳說,不能當成史實斷言。這也提醒我們破除一個迷思——別以為「宋四家的蔡鐵定就是蔡襄、毫無討論空間」,它其實是個開放的學術公案;但同樣也別倒過來輕信「一定是蔡京」。
蘇黃米蔡四家對照:一個時代的四種面貌
把四家並排來看,宋代書法的精彩就出來了。蘇軾(1037-1101)重「意」與「情」,〈黃州寒食帖〉隨情緒起伏、字形豐腴而欹側,是「我書意造本無法」的代表;黃庭堅(1045-1105)重「勢」,〈松風閣詩〉長橫大撇如蕩槳、如長槍大戟,中宮緊收、四面開張;米芾(1051-1107)重「態」,〈蜀素帖〉八面出鋒、集古字而刷字,險絕痛快;蔡襄(1012-1067)重「法」,端嚴溫淳、承唐楷而下,是四家中最傳統守度的一位。
四人一情、一勢、一態、一法,合起來正是宋代「尚意」書風的全貌。有個常見迷思要破除:「尚意」並不是「不要法度」。蘇黃米都是先精通晉唐法度,才在法度之上放筆抒寫個性;蔡襄更是直接把法度端端正正地立在那裡。所謂尚意,是「以我為主、借筆墨抒胸中意氣」,不是任筆為體、亂寫一通。理解了蔡襄的法,才更懂得蘇黃米的意從何處生。
書史定位:晉尚韻、唐尚法、宋尚意
書法史上有一句最精煉的三代概括——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此說由清代梁巘在《評書帖》中總結)。晉人(如王羲之)講究風神韻致、蕭散自然;唐人(如歐虞褚顏柳)講究法度森嚴、結構謹嚴;宋人則把重心從「法」移向「意」,重視書寫者當下的情性、意趣與學養。
蔡襄恰好站在唐宋交界的樞紐上:他身上還帶著濃厚的唐人法度,又已流露宋人重書卷氣的意味。因此把蔡襄放在宋四家系列的終點,不只是補上第四位,更是替我們把「唐尚法→宋尚意」這條線接了起來。看懂蔡襄的端嚴,再回頭看蘇黃米的縱逸,你就會明白:尚意,是站在尚法的肩膀上眺望出去的。
🧠 記
- 蔡襄(1012-1067,字君謨),福建仙遊人,宋四家「蘇黃米蔡」的第四位;年紀最長、成名最早,卻排在末位。
- 蔡襄書風關鍵詞:尚法、端嚴、渾厚溫淳;上追晉唐(顏真卿、柳公權、王羲之),是承唐楷、開宋意的橋樑。
- 三件代表作:小楷**〈茶錄〉、大楷碑刻〈萬安橋記〉(洛陽橋,文書鐫三絕)、行書〈自書詩帖〉**(台北故宮藏)。
- 「蔡指蔡京」是流傳甚廣的推測而非定論;別武斷地認定只能是蔡襄,也別輕信一定是蔡京——它是開放的公案。
- 四家定位:蘇軾尚情、黃庭堅尚勢、米芾尚態、蔡襄尚法。
- 書史三段:晉尚韻、唐尚法、宋尚意(梁巘《評書帖》);「尚意」不等於不要法度,而是在法度之上抒寫個性。
✍️ 實踐
臨〈自書詩帖〉,體會「從容」的行氣。 找台北故宮或圖版,選其中兩三行行書,先不急著寫,先用手指在空中「空臨」筆順與牽絲,感受蔡襄行筆不疾不徐、字距疏朗的節奏。重點是「穩」——每一筆的起收都交代清楚,不要學米芾那種甩鋒。
用〈萬安橋記〉練大楷骨架。 選「萬」「安」「橋」等結構飽滿的字放大到約十公分方格臨寫,體會蔡襄承顏真卿而來的中鋒厚重、橫平豎直的廟堂氣。寫慢一點,把注意力放在「橫畫的起筆頓、收筆回」上。
做一個四家對照小練習。 把〈自書詩帖〉(蔡)、〈黃州寒食帖〉(蘇)、〈松風閣〉(黃)、〈蜀素帖〉(米)各挑同一個常見字(例如「風」或「雲」),並排臨一遍,親手感受「法/情/勢/態」四種取向的差別——這比讀十篇文章都有用。
觀察題: 看蔡襄的字時,問自己「哪裡看得出唐楷的影子?哪裡又已經比唐人多了一分書卷的鬆動?」把答案寫在旁邊,你就抓住了唐宋之交的關鍵。
🔗 延伸學習
- 宋 蔡襄〈自書謝表並詩〉卷 — 台北故宮典藏檢索:台北故宮典藏的蔡襄行書代表作,可看原件著錄與說明。
- 蔡襄 — 維基百科:生平、仕宦、書法師承與《茶錄》《荔枝譜》等總覽。
- 洛陽橋(萬安橋) — 維基百科:了解〈萬安橋記〉碑記的歷史背景與「文書鐫三絕」由來。
- 宋四家「蘇黃米蔡」中的「蔡」到底是蔡襄還是蔡京?:公案的正反兩方論點整理,適合對照本文的辨析閱讀。
💬 問 AI
想更深入,可以把下面的提示詞丟給 AI,請它幫你展開:
我正在研究宋四家中的蔡襄。請幫我:
1. 用表格對照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四人的生卒年、代表作、
書風關鍵詞(情/勢/態/法),並說明各自師承。
2. 詳細說明「宋四家的蔡是蔡襄還是蔡京」這樁公案的
正方、反方論據,以及目前學界較主流的看法,並提醒哪些
是推測、哪些有文獻依據。
3. 解釋「晉尚韻、唐尚法、宋尚意」這句話的出處與意思,
並用蔡襄為例說明他為何是「唐法通往宋意」的橋樑。
4. 給我一份為期兩週、以蔡襄〈自書詩帖〉與〈萬安橋記〉
為主的臨摹練習計畫。
請用繁體中文台灣用語,人名年代務求準確,若有爭議請標明。